這段時間的衝突,總少不了許多對這樣下去遲早要「撕裂台灣」、「製造不可磨滅的族群傷痕」之類的感嘆,當然,人民和人民之間的衝突,很難讓人興奮,但我總覺得對於衝突的惡感而發諸評議,是「假正經」的,指責哪個政治人物該負責,總是不會錯,但恐怕也只是不會錯而已。所謂「煽動」、所謂「暴力」,往往成為我們面對群眾,與面對自己的迷障,除了這些,我們又看到了什麼呢?
重讀自己在2004年4月寫的「歷史掉落的,未免太多」一文,當時大概想像不到,就在兩年之後,又會發生那麼多事情;這幾天,各地的衝突,總讓我想起70年代末,我在眷村裡遭遇的群眾運動「初體驗」,一次是中美斷交,美國國務卿克里斯多福來台斡旋,群眾擠滿了敦化北路,棍棒雞蛋齊飛,集體的怨忿和恐懼,像是要把這條林蔭大道燒起來一樣;另一次就是「中泰賓館事件」,警察一車車地把被包圍的美麗島雜誌成員,從「疾風」群眾的包圍下送走;同樣的憤怒激情,同樣的對立衝突,當時我只有十一歲,記憶到現在都是斷裂、破碎,像是一張張定格的黑白照片那樣的,但,我想,我永遠也不會忘記的。
2004年,祖珺和一群學生在320到520抗爭期間做的訪談錄「我在凱達格蘭等你」出版,這位從黨外時期,就用聲音,在街頭和國民黨政權對著幹的抗議歌手,在這本書裡,對群眾關懷和傾聽的態度,讓我震撼不已;老實說,對「泛藍」的群眾,當時,我頂多抱著「自由主義式」的同情,誰都有表達的自由、誰都有不被國家暴力對待的權利,但是,說真的,對於那些我曾經斷然背反的集體記憶,我有著太多不敢,也不願回首的情緒。
漸漸長大的過程中,群眾運動見得多了,80年代後半葉起,不再是跟著大人堆裡混的小孩子,更多是帶著自以為是的新的認同、新的選擇;祖珺的書,給了我太多的啟示:到底,我們是怎麼在看待「群眾」的?
1998年,核四建照發放,反核的力量只剩下貢寮疲憊的老人,和台北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學生,那個時候,苦勞網報導的工作,也剛剛開始,我在監察院絕食靜坐的現場;人群中,一個人抱住了我,他是施仔,一個新潮流的資深黨工,標準的地方死忠條仔腳,95年,我在某個國代的競選總部幫忙,身經百戰的他也在那兒,張羅總部的一切,某個意義來說,他是我最重要的老師之一。
他見了我,興奮不已,像是在異鄉見了親人一樣,我隨口問了一句,「你看,人這麼少,黨部沒有動員啊。」他一副「你明知故問」的神情說:「這種事,黨部已經好多年不動員了,唉!」忠孝東路的車陣和擴音喇叭傳來的怒罵,也掩不住他長長的嘆息聲,「你很好啊,現在還在做這種事……」我有些不好意思,想要解釋說其實我也沒做什麼,他就趕忙說,「你等等啊,別走啊!」說著,消失在人群中。
半個鐘頭之後,從遠處傳來鑼鼓的聲音,施仔帶著大約十幾個人的鑼鼓隊,一路敲鑼打鼓而來,這麼短的時間,就把人啦、傢俬啦都準備齊了,監察院前反核的眾人,見了這陣仗,也放下手邊的工作,瞪大眼睛看著,鑼鼓隊賣力的演出一陣之後,大伙兒報以熱烈的掌聲;施仔把我拉過去,讓我跟鑼鼓隊的朋友,一個一個地握手,並介紹我的名字、讓我跟大家認識,當中其實不少我在總部時熟悉的面孔,每一個人的眼裡都閃爍著興奮的光彩,這種光彩,在夜裡的監察院前,竟顯得難以逼視……
施仔和鑼鼓隊走了之後,我的情緒難以自已,眼眶裡滿是淚水。
我知道,他們之中,有不少是松山在地的「七逃囝仔」,在這種場合,他們是失去面孔的「群眾」、甚至「衝組」,他們的情感、語言和表達方式,都極為直接,而且簡單,但是他們的思考和記憶卻是深刻的,他們清楚地知道,過去那些教給他們應該熱愛土地、支持弱勢、反對污染的人,現在都已經不再說這些了,只有在權力的鎂光燈下,才能找到那些人的身影;在監察院前,施仔探頭探腦地,又在找些什麼呢?即便如此,這個政治老手,對於我,這個他的意外發現,卻依然像他所拉拔過的每一個政治人物那樣地,要我用手去接觸每一個人的溫度,用笑容去交換認同;除此之外,他又有什麼選擇?
我跟祖珺談到「我在凱達格蘭等你」,我說:「這本書,是台灣歷史上難得一見的」,「為什麼從70年代開始,每一場的群眾運動,沒有這樣的書出現?」忠實地讓「群眾」出現、記下他們的所思、所欲,如果有這些,現在的政治人物將如何面對這一面面的照妖鏡?很可惜,這本書沒有引起多大的迴響,也許跟它被很憋腳的包裝和流通有關,但,當然那不是全部的理由。
「群眾」是什麼?當你真正去面對他們的時候,可能會發現,「群眾」並不存在,有的是一個個獨特的、有著自己的故事的人,當一場運動,挑動著他們的神經的時候,顯露出來的,只是在他們生命經驗裡極為有限的集體行動模式,這段時間,我們看到太多太多的「泛藍」、「泛綠」、「紅色」或者「中產階級」、「遊覽車動員來的」群眾,這麼稱呼,我們為什麼?憑什麼?又要幹什麼?
這段時間的衝突,總少不了許多對這樣下去遲早要「撕裂台灣」、「製造不可磨滅的族群傷痕」之類的感嘆,當然,人民和人民之間的衝突,很難讓人興奮,但我總覺得對於衝突的惡感而發諸評議,是「假正經」的,指責哪個政治人物該負責,總是不會錯,但恐怕也只是不會錯而已。所謂「煽動」、所謂「暴力」,往往成為我們面對群眾,與面對自己的迷障,除了這些,我們又看到了什麼呢?
也許,在今天,施仔還不至於變成在街頭打架的衝組,但鑼鼓隊裡的七逃囝仔就很難說了,「我在凱達格蘭等你」書裡的主角們,現在大約也該是紅潮裡的急先鋒吧,我說過,我實在測度不出挺扁和倒扁的距離,在某些地方,他們都那麼地像,也那麼地不像;如果我們可以穿透政治人物的語言,而直視「群眾」的焦慮,那就不該輕視每一個人對包括「暴力」在內的每一個行為的選擇,有的時候,你會發現,譴責暴力,比暴力更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