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運動．政治．世代差異（二）

上接《社會運動．政治．世代差異（一）》

與既有的地方勢力結合，是作為外來政權的國民黨用以統治台灣的基礎，為了害怕單一地方勢力造成控制的困難，國民黨採取的作法，是在每一個地方拉攏兩個以上的派系勢力，用地方上的縣長、議長、農漁會總幹事，以及各種各樣的工程、土地、都市計畫的利益分配，使他們產生恐怖的平衡（這一套操作模式，當然起 自偉大的「經國先生」，如果蔣中正給台灣的是屠殺的話，蔣經國給台灣的是黑金）。值得注意的是，所謂地方派系的基礎，是一套生產與利益分配的體系；營建、砂石、土地炒作、都市計畫的利益、農漁會放貸的權力，這些是台灣從「土地改革」起，把農地所有權零細化的結果、工業化後，國民黨（國營金融機構）對中小企業主採取不補助的態度，逼迫出口導向的主承擔者中小企業必須依賴地方派系的 力量生存，這是豢養地方派系的精巧設計。

神秘的果樹

但是精巧歸精巧，產生問題的所在，就在派系之間的利益勢經常擺不平的。因此「派系的策反」（或帶槍投靠）就成為反對運動與社會運動運作的常態，在「526（六）「杜邦、核四、水庫」遇見「樂生、蘇花高」」這篇文章裡，我曾經談到「二氧化鈦廠、核四廠、水庫，這種對整個地方來說的「想像的不利益（咱都是被人欺負）」，容易成為動員的正當基礎，即便地方派系經常從這些「外來」建設中取得利益；舉個例子來說，1999年，我到美濃黃蝶翠谷（水庫預定地），正揚指著滿山遍野的「灌木」，說你知道這是什麼樹嗎？是芒果樹；為甚麼把高大的芒果樹種成了這樣低矮的模樣？原因很簡單，因為株距的關係，在那裡的芒果樹，一株和一株的距離大概只有50公分左右，彼此之間爭奪地力，不要說是結果了，便是正常地生長，也不可能。

有這麼白目的「果農」嗎？當然不是，重點在「補償」（大家也可以參考最近的中科「神秘果」事件）滿山遍野的果樹，一旦水庫興建，或許的補償金額驚人，而這些果樹的主人，卻是當地某個以「反水庫」聞名的民意代表；而重點是，這些事，在美濃人盡皆知。政治人物的兩手策略大家不是不知道，卻難以挑戰（現在中科不知如何處理「神秘果」，聽說是讓大家不用錢去挖，真是可惜，我在想，如果中科蓋不起來的話，應該搞一個「神秘果」紀念公園，比起紀念「民主」什麼的，要有意義的多了）；環境運動情勢高張，只是給予派系重新安置利益與權力洗牌的機會，所謂「環境正義」最後不過是政治鬥爭的說詞而已；粘老師談到鹿港人趕走了杜邦，但是自己卻還是大搞電鍍廠，污染河川、貢寮人又幾時在意過反核論述中，心心念念的海蝕平台、黃金沙灘，和美麗的雙溪河？

政治實力的問題

近年，福隆沙灘消失的議題浮上台面，其中兩個因素：核四重件碼頭改變海流，造成沙源補償不足（突堤效應），以及雙溪河上游因為水泥化使沙源減少，這是根本的因素，在這種條件底下，幾個大颱風，就把把沙灘破壞殆盡，雙溪河的水泥化，固然也有核四工程的因素在內，但更重要的，可能還是所謂「河川整治」的問題，在台灣，河川整治是各地方藉機採砂石的藉口，因為河川破壞嚴重，河砂開採受到限制，而「整治」等於給各地鄉鎮公所可以「合法」盜採的機會。

所謂「搞社區」，可能帶著某種關愛土地情懷的鄉愁，但實際上，一進到社區，卻處處是不可承受之重；為甚麼要承受這些？為什麼需要和玩兩手策略的政治人物、破壞環境的殺手合作？答案很簡單，沒有自己的政治實力；而所謂「環境運動社區化」，除了議題的延續之外，更重要的一個問題意識，是如何建立自己（屬於運動）的政治力量？合縱連橫的戰略應用，以及把議題「純化」的能力（好比說，我反杜邦，也可以擴及同樣物染環境的電鍍廠），這完全跟政治實力有關；你越沒有實力，就越需要靠別人的力量長大，但這麼一來，你越長大，失去的就越多。

不過，單單只是處理政治實力，問題還是很大，（故）新潮流的例子，可以作一個觀察：

被捨棄的正義

（故）新潮流可說是一個成功結合地方力量、並培養自己政治實力的例子，一方面，透過議題的正當性，裹脅派系前進，另一方面，也在地方建立自己的基層組織，擁有合縱連橫的籌碼，但是由於（故）新潮流的組織，是以選舉為目的的，它必須將組織中對選舉不利的「雜質」淘汰出去，「咱都是被人欺負」這句話好用，就僅只於此，環境正義的問題，不要想太多，或者說，完成「階段性任務」之後，就應該被捨棄；既然「正義」已經被包含在「國家」的概念裡，所以，用「國家論述」取代「環境論述」，是順理成章的、同時，台灣的國家論述裡面，始終不離「咱都是被人欺負」的主調，血緣也接近，轉換上不成問題。在這種條件下，環境運動，被調包為「國家認同的運動」，同時也去除了與地方派系及利益集團結合的不利因素。

下接《社會運動．政治．世代差異（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