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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抗爭者的背影

星期六的「樂生講堂」,人到得好少,下午以「社運去污名」為主題的討論,日日春、同志諮詢熱線和愛滋病人權促進會的朋友都沒有來,只有南洋姊妹會的雅青和小波到了,政騏突發奇想,說要帶雅青去跟院民們聊一聊。

一行七、八個人也沒事先約好,到了組合屋,直接去敲阿添伯的房門。老人家走了出來,大家介紹雅青跟他認識,看到雅青清純的模樣,阿添伯本以為她是泰國來的學生,但知道她是「外籍新娘」之後,第一句話,就說到「台灣人都是很愛你們的,是台灣的政府不好。」年踰七旬的老人家,表達善意的方式,竟是如此地準確。

不管是李會長、呂副會長,或是阿添伯、阿湯伯、富子阿姨這些常常在陌生人面前,談到自己和樂生院民過去遭遇的人,面對外來的訪客,大概早有一套固定的台詞,這是保存運動抗爭中養成的智慧,本不足為奇;但阿添伯的健談與淵博,卻讓人印象深刻。

「美國人是台灣的『祖公』」阿添伯說。

上個禮拜,傳出美國西點軍校學生涉嫌性侵害台灣女大學生的新聞(這在超愛八卦又超愛國的台灣,沒有變成大新聞,很奇怪喔。),阿添伯說到,以前經發生過美軍打靶的時候,槍殺在一旁撿拾彈殼日本婦人的事件,因為美國人說,台灣沒有審判權,所以就把肇事的美軍帶回美國審判,結果不了了之。這件事情,我沒有聽過,從時間點看,似乎應該是戰後初期,1940年代末,發生在阿添伯十歲左右的事情(在阿添伯的脈絡裡,「我們」是戰敗國)。

接著,阿添伯又舉了一個例子,一個美國軍官,因為說台灣的一個軍人,偷看他太太洗澡,一槍把他打死,美國人也是說台灣無權審判美國軍官,就又把他送回美國受審,結果如何,大家都不知道,這段故事一說出來,就真的叫我訝異不已,他說的是「劉自然事件」,1957年的一段懸案,並引起白色恐怖時期最大的一場群眾運動,當時就讀建中的陳映真,便是其中的參與者。在日本沖繩和韓國的美軍基地,美國大兵的種種劣行,往往成為引爆當地反美情緒的導火線,在美軍撤出台灣之後,這種直接的衝擊少了,「美國帝國主義」在我們的一般言談中,也顯得抽象而看似遙遠,但在阿添伯的口中,竟生動地就像發生在眼前一般(劉自然事件,又稱524事件,至今剛好50年,也就是50年前的此刻,正是劉自然事件火熱的時刻)。

50年前,阿添伯20歲,是他被囚於樂生院的第四年。

會說起往事的原因,是雅青這個「外國人」引起的,我們談到外籍配偶的處境,還有台灣對不同種族的外國朋友的差別待遇;雅青說,外籍配偶來到台灣,要取得永久的居留,要有500萬不動產的證明,或者每年收入38萬以上扣繳憑單,一般從事像是開計程車、小販這樣的工作的人,要從哪裡去拿到這些證明?除了難以達到的門檻之外,加上台灣政府要求,外籍配偶入籍,必須放棄本國國籍,而往往就在放棄國籍、取得台灣國籍之間的空窗期,發生任何事情,往往會變成「國際孤兒」;流利的國、台語交互運用,老人家聽得明白,不過顯然,他對外配的事情並不清楚,阿添伯問道,那中國大陸來的新娘會好一些吧?當然不是,在以中國為「敵國」的基本政策下,中國籍的配偶,取得身份證與工作,是更為困難的,「嗯…」老人家若有所思。

接著,雅青談到了姊妹會的工作,大夥兒一起學習中文、結交姊妹、相互幫助,不讓每一個人孤孤單單地面對台灣的一切;這些,就好像樂生現在所發生的事情一樣,下午,在樂生院閒逛,剛好遇到育麟,在大同社前,向院民們報告現在樂生的狀況,山雨欲來,緊張的情勢,卻別有一番午後的悠閒,全然不似將有大事發生的樣子,育麟希望大家一起再去行政院施壓,院民們一臉無所畏懼的理所當然,只是希望外界的力量能夠再匯聚起來,這些殘缺老邁的身體,多少年來,一直抗爭著不是嗎?受苦的人,沒有悲觀的權利;多少年了,悲觀的早走了,像阿添伯說的,在樂生院裡,找一顆漂亮一點的樹,投入他的懷抱。樂生院綠樹成蔭,據說,每一顆樹都有人在這裡上吊過。

我忽然懂了一件事,我對育麟說,樂生保留運動有著一群「完美」的群眾;去此一步,即無死所,對於死亡,他們是豁達的,但對於生存,卻是堅定的,他們的存在,本就是一場抗爭,在被漠視的處境下走過半個世紀,誰又可以給他們更多的漠視呢?

雅青要走的時候,阿添伯問,你老公對你好不好啊?雅青說,老公對我很好。阿添伯說,那妳很幸福啊……你剛剛說得那些門檻(他竟原原本本地重述了一遍),希望妳們能突破;老人家記憶驚人是其次,重點是傾聽的能力,和作為一個長者的慈祥;我在想啊,難道是封閉帶來了開放?是禁制帶來了寬容?是生命的無畏懼帶來了溫柔和慈悲?

這是「弱勢者」……談到了這裡,好像「去污名」這件事,已經不再那麼重要了起來。

大家一起送雅青回去,阿添伯用殘缺的手,「指著」山坡上的一片房子,對我說,他們要這些都拆掉,樂生院區早已經被拆掉70%,工程單位有意無意忽視現有建築物的安全,前些日子,台南社不用他們拆,自己就垮掉了,工程期間,現在住在組合屋裡的人,還能不能住下去?阿添伯說,「不知道啊,誰知道呢?」

我們往蓬萊社走去,阿添伯回組合屋,我看著代步車消失在捷運鐵圍籬的夜色裡,地面被工程車輛壓得凹凸不平,代步車的燈光搖搖晃晃地忽明忽滅,消失在水泥和鋼鐵之間。

這是生命抗爭者的背影。

4 comments to 生命抗爭者的背影

  • shirley

    看了這篇報導眼框泛紅
    真是美麗的人啊

  • Share

    有個小問題,為什麼現在這裡寫的報導都不會登到苦勞網啊?blackdog是已經離開了苦勞網?還是說苦勞網抗拒登這種報導?

  • blackd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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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還在苦勞網,苦勞網也沒有抗拒登文章,不過目前在改版之前,類似這樣的東西,還在一個「尷尬期」:目前苦勞網的報導,都還是不署名的,這篇的寫作形式是「第一人稱」,不署名有一些怪怪的(不過以前也有類似這樣的例子),另外,我們也在想,將來苦勞網和部落格之間要用什麼方式作結合?請參考新版的苦勞網,那裡,採取「部落格投稿」這樣的形式,在處理這樣的文章,關於苦勞網的發展,歡迎多多提供意見。

    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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