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森林的巧遇

今年一月八號，大學口挪威的森林宣佈禁煙，從那天起，我就沒有再踏入過這個十幾年來，消磨掉我不少時間的地方，十月五號那一天，從門外看到有人桌上放著煙灰缸，便試探性地又走了進去，這才發現，原來這裡禁煙只禁了一個月，生意直直落，便重新雲霧繚繞了起來，唉，實在是lag了。

五號，曾老爹的告別式，手上還有一些工作沒了，心想老爹就算記得我，也印象不深刻，便躲了個懶，縮到咖啡館裡去了，不過，如果沒有那麼多小小的巧合發生，人生就很難有趣得起來，坐了沒多久，宗弘走了進來，專程從香港飛回來，參加老爹的告別式，趕忙著還要飛回去，2001年，整個台灣工運界都動了起來，為著老爹的選舉，傾注一切資源，選舉前幾個月，擅長文宣的宗弘，便從全產總借調過去，投入小小的、卻是派系大串連的競選總部。

沒過多久，宗弘前腳剛踏出去，後腳老汪就走了進來，他見了我，便在我旁邊的位子坐下，從我面前的煙盒裡抽出根菸，點了起來，「剛從曾茂興那裡來。」，嗯，當然。順口聊到老爹過事後的這些爭論，老汪倒看得很淡，人都走了，現在也不是多談這些事情的時候，嗯，當然。

2004年，台中客運罷工，工運界發動大遊行，行經台中火車站前，隊伍突然停了下來，以勞權會羅美文為主的幾位工運幹部，擋下了指揮車，與老爹發生爭執，十幾天來，在台中市總工會前面集結，抗爭情勢一直無法升高，羅美文等人認為應該趁這個機會，佔據台中火車站，逼迫胡志強採取更強勢的動作，讓資方出來談判，並做出讓步，而老爹則堅持較溫和的路線，要大家回到總工會，再重新計議。

那一次，老汪有沒有在？正想問他，卻看到他拿出一本「水滸傳」，入神地看著。

2000年，全產總成立大會，老爹、老汪、羅美文同獲工運貢獻獎，上台領獎的老爹，又在陳水扁、陳菊面前說起「槍法、刀法、棍法（這叫「勞動三法」）」和「梁山宋江」的老詞，搞工運的人，不要像宋江，一心只想著招安，結果害了兄弟、毀了運動，老爹一定很在乎這件事的，不然不會說了那麼些年，一直很好奇，他又是在什麼心情下，說出自己就是宋江的話來呢？前陣子，剛好重看過中國中央電視台的「水滸傳」，這部以「招安」為主軸的連續劇，硬底子的演員們，把梁山英雄演了個活靈活現，差不多同一個時間熏煙字簍的蕭武，也在重看這部連續劇，對於宋江的招安，倒有全然不同的解讀，在這篇「宋江為什麼想招安」的文章裡，他說：

從宋朝開始，造反沒有合法性了。之前所有的造反都圍繞著一個理論基礎來建構自身的合法性，但是這個基礎在北宋的時候就受到質疑了。這就是革命。在北宋之前，君為桀紂，則臣不妨為湯武，這是合法的，到了北宋，這個說法受到了很嚴重的質疑，幾乎不能成立了。

既然「殺進皇宮，皇帝老子換俺哥哥做做看」在道德上不被社會接受，宋江心心念念的是「兄弟們的名節」，所以背著晁蓋大哥的遺命，千方百計地想招安，梁山這批兄弟，不少是被騙、被逼、被賺上山，壓根兒不想做賊的，當然，也有一身賊性，穿上官服頂戴便要渾身不自在的，對招安的看法，各個不同，當然，連續劇裡，兄弟們為了招安，下場悽慘，不過劇的最後，書法家皇帝徽宗，倒不見得是見不到梁山兄弟的「一片忠心」，根本問題還是出在蔡京、童貫、高俅這一票奸臣的身上。

跟老汪兩個，把一包菸嗑光了，跑去巷口7-11買，赫然發現劉俊宏就坐在挪威森林門口邊的座位上，2000年，俊宏的紀錄片「社長不見了」把東日關廠中老爹的身影拍得巨大無比，之後，又拍了一部「鐵道旁、鐵桶聲」，說的是老爹參選的過程，我之前對這兩部片子的意見一直是，太過個人化、太英雄主義了。

英雄，不管是哪一個評論者，在老爹過世後，總得回到這一個主題來說話，在我見過的那麼多人裡頭，最像英雄的就是老爹，不管正負評價有多少，能夠以一人的號召力搞得工運圈那麼勞師動眾的，大概只有老爹，2000年「光榮入獄」大家到桃園大遊行、2001年的選舉都是，而5號的告別式，大概是最後一次了。

英雄從來不是一路喊打喊殺的那種典型，最少，在老爹的身上，重點絕不是「硬頸」或「工運第一勇」可以準確形容的，2000年選舉，老爹遊走於宋楚瑜與民進黨之間的傳聞不斷，台灣工運的英雄，向來是在政治人物的夾縫中求生存的。國營、大工會是一個典型，老爹代表的則是許許多多可憐的民營小工會、自救會的典型。

平常的時候，做不起組織工作，到了工廠要關了，殺頭殺到自己頭上，才出來求援，對組織者來說，這些可憐兮兮的人對工運的發展沒有太大的幫助，忙，不能不幫，但又都不好幫。而對小工會來說，這些一個個「工運大哥」們，身上負著的武器是對勞動法令的熟悉、是組織街頭戰鬥的經驗，但更重要的可能是，從不斷抗爭的過程裡，與官方周旋的能力。各懷本領的這些人，偏偏意見都不一樣，怎麼辦呢？

有拜有保庇，沒拜會出代誌。

有廟就拜的信仰傳統充分反應在這許許多多倒楣的工人身上，這可能是台灣在國營、大工會之外的另一種工運現象，很有趣，工運大哥們成為英雄的過程，除了「槍法、刀法、棍法」之外，可能是上達天聽的能力，不管你文昌武曲土地城隍，要有本事跟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如來佛祖都說得上話，這是「英雄」。

既然挪威的森林解除了菸禁，有空多去坐坐吧，一直聽說老闆要把它收起來，挺可惜的。（老爹的告別式明明就在中壢，怎麼卻好像是在台北公館的挪威森林隔壁辦的，真是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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