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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幹政治–1116把政治還給普通人論壇的發言

十一月十六號是很神奇的一天,在誠品接受「社會公器獎」的頒獎,在台上看到我在輔大時代的老師、也是主要對手的前校長楊敦和,原來他是卓新基金會的前董事長、領了獎下樓,遇到輔大黑水溝創社的時候的學妹黃惠玲,好久不見了,她在誠品做公關;晚上「把政治還給普通人論壇」的主持人泡屁和工委會,在校園時代,經常是既聯合又鬥爭的對象。論壇的講台上,坐一排輔大的人(只有何東洪不是,不過他現在在輔大教書,勉強也算吧);論壇副標題叫:「往上爬或向下走?」難道台大往上爬、輔大向下走,是這樣的嗎?哈里路亞!

以下的內容,說是「1116當天發言」其實不大對,作為一個「遵守時間」的與談人,當天我大概只說了三分之一的內容,現在把它們都貼出來,看看有沒有一些後續的討論。

世代差異

今天找我們這一群「五年級」來聊,我不大清楚大家感不感興趣;我一直覺得我們這一代人,夾在兩個時代中間,不上不下的,挺尷尬;一方面,我們的政治啟蒙,是在解嚴的過程中完成、看到一點點戒嚴的樣子,對「解嚴」有過期待,當然,也就有失望。另一方面,在我們開始要做些什麼事情的時候,前面已經有很多人,搞出了不少東西,「五年級生」不是具有開創性的一代,我一直覺得,不只是在社運的領域,而是普遍的,「五年級生」謹慎微小、守成性格很強、開創性就顯得不足。

這個觀察,當然是可以批判和評論的,我接觸過的「六年級」,可能是60到68年次的人,他們創造性,或者說創造的慾望,比起我們強很多,相對於五年級,更喜歡問「意義」是什麼的問題;不像我們,不管是選擇或被選擇,什麼事情,做了就一直做,而到了七年級生,又停下來,不再問「意義」,想到什麼就做什麼,但是卻不大去想太遠的事情、也不大管過去的事情;我想這可能跟不同世代,在他們開始有能力參與社會上的事情的時候,那個社會的長相有關係。

我的25歲,是在1993年,在社會的各個領域都還有一些前代的遺產可以繼承、可以去守,但是那之後,很多東西都消失掉了,經濟的成長、政治的信任、理想,很多東西的意義被解構,想要重新來過,卻不知道要做什麼,到了現在,好像什麼都可以、什麼都是新的、什麼也都不是新的;所以,現在說「學運世代」,那是什麼?那好吃嗎?我也不知道,妳們真的感到興趣嗎?

我剛剛說了,我們夾在兩個時代中間,很多事情,是在我們參與之前就差不多決定了的,好像台灣社運「順法鬥爭」的這套邏輯,不管是那一個領域,透過群眾的力量,逼迫政府去做他們在法律裡面答應的事情,如果不成,那就搞「立法行動」,但這一套東西,卻總是無效的,好,進步一點的,可能會說,起碼我們用運動去證明了法律和國家是無效的,可是我的問題一直是,我們會不會也證明太多次了?不能靠國家,要靠自己,實力才是一切。

那麼,「實力」又是什麼?或者我們這麼說,是政治上的力量嗎?是改造國家性質的動能嗎?

政治手術

我先來說說我看到的政治力量和國家性質的故事,1995年的時候,曾經有一個機會接觸過新潮流的選舉,還有他們的群眾,80年代到90年代初,新潮流初次參政的年輕人,慣有的和地方「條仔腳」交陪的方式,是拿出一張印著「環境保護聯盟」或「台灣勞工陣線」(如果他剛好是個外省人,可能還要加上「外省台灣獨立協進會」)的名片,忙著抱歉說,「歹勢、歹勢,新的名片來不及印」,「條仔腳」看了這名片,就會語重心長地對著身邊的人,評論這個未曾謀面的年輕人,說「嗯,這咧少年仔是『愛台灣』的」。

這是一個詭異的「結合」、「交換」的儀式。

社會正義,是「國家」的一部分,對勞工、環境,具體的侵害,是國民黨的那一個虛構而不義的黨國的當然結果。這與民進黨和既有失勢工會、地方派系結合的基礎底下,創造一個正當的論述基礎。把群眾的利益和國家的正當性結合起來,再將行動導引向政治力量和國家性質的改變,可是95年是一個大關鍵,李登輝的「兩國論」把國民黨虛構黨國體制的「名稱」,從「中國」改成「台灣」,民進黨碰到強烈的論述鬥爭困局,彭明敏與謝系必敗的選舉,給新潮流完全掌握黨中央權力的機會。一個精巧的政治手術就在這個過程裡發生了。

把「社會正義」跟「國家論述」切割開,95年,民進黨轉以「台灣就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它『現在』的名字叫中華民國」這種務實型的台獨論述,第一,將國家論述窄化為主權獨立問題,延後「正名」的迫切性、第二,尤其重要的是,承繼李登輝路線,以現有黨國體制下的國家機器取代社會正義論述下的國家性質問題。這可以96年,民進黨在新潮流主導下,全面撤守、核四廠預算通過之後,文宣部主任陳文茜發言表示「(民進黨)這一次終於和『暴力』劃清界線」正式宣佈民進黨與草根性的反核力量分道揚鑣,作為代表。

政治人物可以轉,群眾卻不是這樣的,98年,核四建照發放,學生在監察院前面靜坐,我遇到新潮流的條仔腳,他看到我非常興奮,但他的反應是,馬上回去召集鑼鼓隊來,到監察院前敲鑼打鼓,並介紹我一一認識前來打氣的朋友,就好像介紹候選人那樣;這一方面表現出群眾的「悶」,黨部對於社會正義的議題,不再動員,國家論述失去過去的正義內涵;另一方面,敲鑼打鼓就好像民間拜廟一樣,是信仰、對政治人物,就是「挺」和「不挺」的問題。

我討厭選舉

很詭異,2000年,陳水扁成功繼承李登輝的遺產,民進黨失去群眾、但是獲得選票,政權更替無需透過「轉型正義」–實現社會正義與國家性質的改變,就可以做到。

這個手術的結果,一般會被描述為「群眾」被出賣;社會運動所依附的政治力量消失,裂成一塊一塊的,在自己的經濟領域和特定弱勢社群中存在,不再有政治力量可以依附、也沒有屬於自己的政治力量。但事實上,如果群眾的力量可以出來,力量是很驚人的,這才是民主社會的基礎。我們常常會說西方式的民主,是數人頭的政治,事實上,這是不對的,西方民主社會,或者說市民社會的基礎,是建立在許許多多不同階級屬性的利益團體上面,舉例子來說,西方工會(Trade Union)是由手工藝工人組成的工人基爾特發展出來的,到了現代民族國家和資本主義體制興起,這些基爾特漸漸轉型成為受雇勞動者的組織,對抗國家和資本的侵害;不同利益團體的存在,構成的「市民社會」,比起國家和資本的歷史還要久,在這個基礎下,才發展成民主政治。

現在台灣的問題是,把民主過度抽象地看待,忽略掉不同的利益團體才是構成民主制度組成的基礎;譬如有些人會說,比較90年代和80年代的「學運」,學生好像都在談自己的問題,好像「高學費」,或者「打工族」權益的問題,而沒有像80年代,有那麼多理想性。理想性這個東西,很吊詭,如果我們總是把我們的需求交給有理想的人去實現,那麼,就變成「認同政治」;政治參與變成「知識」、「道德」、「純潔性」這些個人的「資格」。政治參與就變成「資格審查」,政治人物跟一般人界線劃得很清楚,事實上,民主政治應該是參與的政治,每一個人都有資格,而且也都要平等的參與,我是政治人物、你也是政治人物,所有的NGO組織都是政治組織,基於他們的利益,去決定政治的走向。事實上,是所有的企業跟財團都很認識這一點,他們會用他們的方式去影響政治,但我們一般人都不這樣想,所以我們很吃虧。

至於怎麼「幹政治」,當然,派人參選是一種方法,但那不是唯一的方法,事實上,從我過去的經驗,我很討厭選舉,每次一聽到又有哪個人要選舉了,我都會皺眉頭、避之唯恐不及。選舉不是重點,重點是NGO組織自己要「政治化」,現在的狀況是,大家都說自己不藍不綠,其實暗地裡又不見得是這樣,這就很有問題,政治問題不能在組織裡公開地辯論,組織就不可能政治化。

裡面有人?

其實我一直在旁邊看工委會的的選舉,我覺得有意思,之前推「廢票」,後來是王芳萍、張通賢,現在好像是王醒之、柯逸民要出來選,你想想,這種人怎麼可以選得上?這擺明了是一場「自己玩自己爽」的選舉;之前跟柯逸民聊過,發現工委會的問題意識不在「第二票」或者「第三勢力」這種事情上,它在回應「政治要自己幹」的這個問題。大家對於政治的想像太貧乏,對選舉的想像也貧乏,覺得選舉就是要去現在的政治版圖裡面挖一塊自己的力量。但是,是不是要到那個裡面去,才有政治的力量呢?我對「第三勢力」這個名詞很懷疑,這個所謂的「第三勢力」,就是去裡面挖一塊的這種想法。有的人不搞選舉,也會這麼想,民進黨上台了,讓很多「民間人士」去參加很多政府的某某委員會、甚至分潤某些資源,有一位前輩就跟我說,「現在『裡面有人』了,不用跟以前一樣。」

「送個人到裡面去」這種想法可不可以不要再有了?

前陣子鐵馬影展,有一部片子,叫作「如果我必須死一千次」,王育麟拍的,講老台共石聰金的故事,裡面石聰金說到50、60年代的台灣左翼運動衰退,他不是說什麼白色恐怖、共產黨被殺掉很多,所以左翼運動就衰退了,他只是說,「後來陳誠搞三七五減租,農民生活不像以前了,農民運動就沒有辦法了。」我聽了,本來很悶,怎麼一個台共會說這種話?後來想想,也許,這才是一個共產黨會說的話。

我們要知道,福利政策、勞動三權這些東西,都是現代國家面對社會運動的對策,不是運動要的東西,像是最近我在整理工運年鑑、寫一篇關於勞動三法的文章,要反駁勞委會對於新三法「不當勞動行為」有多進步的說辭,就看到美國法的「不當勞動行為」、保護工會協商權的背景,那是在1930年代,要面對經濟大蕭條的「羅斯福新政」的一環,在那之前,是美國工運最波瀾壯闊的一個時代,美國政府一直鎮壓,後來面對國家的危機,要把工會的衝突那到體制裡面來,所以「新政」就設計了對勞工組織友善的政策,但那不是工人運動要的。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什麼?只要運動搞出什麼,國家依據它的統治利益,就會對應地做出反應,以避免政權的危機,如果他的反應夠,就會反過來變成運動的危機;就好像石聰金說,「陳誠弄了三七五減租,農民生活過得好了,這樣就害了」現在說政治是這麼一回事,找一群人去把國家機器弄得更進步,但是我要問,你把國家機器弄得那麼進步幹什麼?

「第三勢力」如果真的存在,是不是真的需要用在國家機器裡面劃一塊權力位置的方式來證明(正名),我覺得不一定。

一整個都錯了

在大學的時候,我選過學生會長,選之前,用「溫水游泳池」的議題,本來游泳池沒溫水,又因為體育組的師資不夠、加上體育課必修,冬天體育課一定會有人被強迫「選」到游泳課,就要求學校舍溫水設備;學校舍了溫水設備,卻要加收費用,這是違法的,教育部來文,說不可以在四聯單裡收學雜費之外的錢,溫水游泳池的議題弄得很大。在學校裡面搞起一鼓風潮,當時逼得校長帶著三長在學校大門口前的銅像(現在是一個奇怪聖美善真的基座)那邊辦說明會,當天雨下得很大,但差不多來了四百多個人、加上一人一把傘,把校門口擠得滿滿的;那個時候,我們在焯炤館黑水溝社辦辦內部的討論會,社辦鋪塌塌米,本來是讓人坐的,但人多到坐不下來,全都站著、還擠到走廊上去;選會長我是法學院出身的,但我的得票,因為理工學院在前門、辦活動他們接觸得比較多,所得票率最高,我還記得,那個時候去理工學院拜票,只是經過一個班級,裡面居然就是一片掌聲。

後來進了學生會,主推「校政參與」要把學生會推成代議機關,當時輔大有一個政治環境的巨變,那就是校政的世俗化,當時的校長李震,是最後一任由梵蒂岡認命的神父校長,之後就由俗家的人來做校長(後來第一任俗家校長,是我的老師楊敦和),天國的權力下放,所以大家都在搶,在這個夾縫裡,他們也都要拉攏學生的力量,在那之前,輔大的學生會就已經爭取到平等的「出席」權力、羅光甚至同意學生會長在學校的位階跟三長平行,所以課指組只是學生會的下級單位;後來,我在行政會議爭取到幾乎三分之一的學生代表參與權;這些都已經是台灣談學生自治的極限了。

但是,這些,在我一離開之後,就什麼都沒有了,因為它根本不是學生要的,學生支持你去做,但是他們沒有打算自己去做,我在行政會議要求學校不可以在四聯單裡收學生會會費(就好像收溫水游泳池水費那樣),學生會有了兩三百萬,想的東西就都不一樣了,可是繼任的學生會長馬上把這些都推翻了。沒有辯論,也沒有哪個人管這些事。

後來,有一段時間,覺得很挫折,想說,是不是那裡錯了,我想看看「選舉」這東西到底是怎麼回事,所以跑去新潮流候選人的總部呆了半年,看到選舉的整個過程,我知道一整個都錯了。後來對於選舉,就有說不出的厭惡感,也許把有一點變態了,你也可以說,有一點無政府主義了。

到底有沒有別的辦法?

當然,社運界對於「參選」這件事,有的時候是消極的、防守性的,這一點,可能大家需要看到,在選舉的時候,政治人物就會對基層做一次政治的動員,而一個具有相當政治意識的社運組織,如果沒有相對的政治性動員,就好像地方派系為什麼有選舉的時候,不管選不選得上,都要派個人出來卡位子,因為你的群眾不動員,就會被別人動員去了,參選,是一種動員的方式;而且,在缺乏想像的條件下,甚至可說是唯一的方式。

在選舉這件事情上,我始終都還是相信,你得要清楚知道自己的群眾在哪裡、在這個階段,對社運來說,把人送進去,比起群眾的政治意識覺醒來說,實在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所以我不會要大家把票投給誰誰誰,每一個要參與選舉的組織,自己想清楚、有自己的目標,這一次比上一次是往前走了,或者往後退了,自己知道也就夠了。至於到底有沒有別的辦法?好吧,擺爛一點說,我一開始就說了,我是沒有創意的五年級,所以也提不出答案,不過比起這些現在要出來參選的五年級,我也沒有比較遜,只是希望六、七年級,還有更新的人,能夠想出更多在政治上更新的玩法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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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comments to 自己幹政治–1116把政治還給普通人論壇的發言

  • [...] 你可以在此回應, 或從你的網誌trackback這篇文章。 。 加入共享書籤: 雖然在這裡明確表達了「我討厭選舉」,不過因為我沒有提出過任何的辦法出來,自己沒有路,就不能說人家的路不是路,據說綠黨的募款剩下最後一天了,還是在這裡,呼籲一下,上去,讓他們破20吧。 [...]

  • 給自己一個機會…

    <a href=\"http://e-info.org.tw/activity/2007/gptaiwan/donate.htm\"><img border=\"0\" src=\"http://test.ngo.org.tw/gpdonate/gpdonate.gif\" /></a><br /><br />我不是要幫<a href=\&q…

  • [...] 雖然不是沒有脈絡,但「綠火合」,的確合得很突然,很多問題,不能不合了之後再去面對。在這裡, 我說過,「在這個階段,對社運來說,把人送進去,比起群眾的政治意識覺醒來說,實在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所以我不會要大家把票投給誰誰誰,每一個要參與 選舉的組織,自己想清楚、有自己的目標,這一次比上一次是往前走了,或者往後退了,自己知道也就夠了。」我認為,這與日日春提出的「慢政治」是一樣的。 [...]

  • [...] 我不會投票給第三社會黨,在這一篇「社運、階級與政黨」 裡,我試著理出一些頭緒來,我贊成偉中和奕成所說的「政黨需要有統合性」,但組成政黨的群眾,也需要有對象性,我期待台灣能產生出「階級政黨」來,那顯然與「第三社會黨」的目標不符,而奕成的「從社運團體中選出適合參政者」組成「專業政治者」的組織,已經回應了第三社會黨從由教授、社會賢達中組成「推薦人團」,到從社運團體物色適合人選這樣的操作,這種方式,跟第三社會黨所批判的民進黨「第一社會政治」是沒有兩樣的,我在這一篇「自己幹政治–1116把政治還給普通人論壇的發言」裡,就談過我對這種政治的失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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