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0號,因為「公民菜市仔」,接連訪問了偉中和奕成。當天的主題是「第三社會黨,會怎麼面對社運議題?」,不過,就在訪問之前,翰聲在部落格提出了一個觀點:「綠黨,既是社運團體,也是政黨」,剛剛好切合這一個主題,所以,我就以這個問題,當作當天訪問的起點,對於他們來說,「政黨」跟「社運團體」是不是一樣的東西呢?
訪問的內容,可以從這邊進去看,「公民菜市仔」的訪問,幾乎都只有把片子「剪開」而沒有特別的「剪接」,現場的收音狀況也不好,我想在人力、設備的限制底下,可以如何把東西做得細緻一點、讓可讀性高一點,這是可以來討論的。
第三社會黨:政黨不是社運團體
偉中和奕成對「政黨和社運團體」關係的回應,是一致的:政黨跟社運團體不能混為一談;當然,兩人論述的理路不盡相同,但是其中若干問題,倒是值得在這一波所謂「第三勢力」政黨的討論中,被進一步地看待。
對於「政黨與社運團體」的差異,兩人都提出,政黨具有「整合性」、需要對政治結構的問題,提出回應,在現階段,新的政黨要處理,「第一、統獨的問題(國家主權何去何從,如何處理不同族群歷史情感的問題);第二、政治制度的改革」(偉中)。「第三社會做的是體制的改革,現在很多聲音在政治的領域出不來,是因為政黨聯合壟斷的關係,要把它打破,更多的聲音才能出來」(奕成)。
偉中同時是「工人民主協會」與「綠色公民行動聯盟」的成員,這一次以個人身份加入「第三社會黨」參選,他與這兩個團體之間的關係,很受到注目,工協內部對此,有不少不同的意見,綠盟則相對之下安靜,我想跟偉中參與兩個團體的深度,以及兩個團體的「政治化」過程,以及工運及環保團體對政治議題的思考的慣性有關係。
而奕成對於邀請社運團體成員參選,開宗明義的定義為「不是找這些團體的代表,而是從這些團體中找到有成為政治工作者潛力的人參選」,這一說法,來自奕成在定義「第三社會黨」的屬性時的那一套邏輯:黨組織是「專業的政治工作者」組成的,他們的工作是統合社會中不同的利益,並提出政綱、政策。
奕成:不會告訴社運「我跟你們是一樣的」
奕成認為,社運團體是多元的,在他們之中,各自有各自的價值要去追求,在這些團體裡,這個價值可能是100%的,但政黨不是這樣,如果有政黨說,他們「也是社運團體」,那麼奕成認為,這個政黨是「抗議性質下的政黨」,不是嚴格意義下的政黨。偉中也認為,在國際上,綠黨也不會只定位自己是一個「環保黨」,而所謂「工人政黨」跟「工會」的組織也不一樣,不會綁在一起。
這一個說法,對於期待「第三勢力」政黨跟現有主流政黨有根本差異的人,可能要感覺到失望了,如果從芳萍最早參選北市議員、到百萬廢票聯盟、人民火大、 張通賢參選,一直到火盟在與綠黨結合之前的參政(選)理路來看,是標準的「社運參政(選)」的邏輯,在這個脈絡下,工委會將社運與政治的關係「純化」,其理想的政治人物必須服膺社運團體的要求,甚至於本身就仍屬於該社運團體的一員,由組織的脈絡去掌握這個政治人物,這種思維,一直到本次選前,他們所強調的「自己幹政治」的訴求。
如果用這個邏輯,去檢視奕成所謂「整合性」的時候,可能會馬上質疑這個黨,還沒有掌握權力,就已經背叛了,「政黨必須思考許許多多不同利益的人的需要」,這跟每一個跳票的政治人物的說法不都一樣嗎?不過,這種「背叛」或「跳票」是在特定邏輯下成立的,對此,奕成的回應,我覺得算是誠實的, 他說,「我不會告訴社運『我跟你們是一樣的』」他也強調,「不要以為社運所代表的社會才是社會,社會是有很多人的」、「國民黨、民進黨也都有非常多的基層組織」。
不能過渡浪漫地看政治
這也許提出了一個嚴肅的問題:社運不能這麼浪漫地去面對「政治」,在2005年,工委會的「人民老大」行動,碰上一個難題,那就是在2004年之後,因為Call in節目而成為「名嘴」的工委會成員鄭村棋,如果依照「人民老大」直接民權的規則,如果有一群人簇擁著鄭村棋參選,最後他也選上了,而這一群本來就不在工委會脈絡下的群眾,不按照「直接民權」的規則來玩,那麼這個「人民老大」行動能怎麼辦?
在這一篇訪問稿裡,談到了這個問題:
何燕堂也不諱言,類似鄭村棋這樣的人物,可以吸引許多政治認同者的支持,而這樣的支持,並未經過相當的批判過程,因此難免過去認同政治的現象,也因此,在工委會日後推動「人民老大」直接民權代議制參選行動時,為避免群眾「簇擁」出一個政治人物出來,破壞當時設定的制度,就成為一個難題。
在群眾還沒有跟上來之前,訴諸群眾的「直接民主」面臨的自我矛盾,這是一個大問題,當奕成以「整合不同利益」作為政治人物的「專業」與權力來源時,工委會(火盟)的回應,應該是這樣的:那就等、等群眾跟上來;「我們不是來跟你拉票,也不想要空氣票,我們是想開啟一種『直接民權的慢政治』」。
我們再進一步看,顯然,奕成所指的「政黨」不是宣稱只代表社會中部份(應該說是大部分人)人的「階級政黨」,他提到「你不要以為社運只有左派的社運,那是在台灣的現象(其實我覺得台灣的右派社運團體蠻多的,比「左派」的還要多);在國外,也有很多右派的社運。」而第三社會黨的任務是「在政治上把空間打開、讓多元的聲音進來」,這意謂著,除掉第一社會(簡單理解是綠)、第二社會(簡單理解是藍)一切「民間」的力量都是第三社會所希望引進的,所以第三社會黨,是「全民政黨」,而非「階級政黨」。
階級政黨
「全民政黨」當然是「整合性」的,那麼,階級政黨是不是呢?
偉中提到,工人民主協會是一個「政治團體」,其長期的目標是促成「工人政黨」(當然,不可否認,這將使得他在第三社會黨的參選更受到質疑; 這跟當年Jan參與民進黨的「黨內造黨」說,甚至連「投機」的理由都不存在);面對社運議題,偉中說「政黨應站在比較次要的角度,在社運團體的主體的條件下參與,平常就要對話、也要對黨員說服、動員。」他以日本共產黨為例,說到,日共也有許多外圍的社運組織,但是這些團體,都只被認為是附庸,是在選舉時候的動員網絡、不被認為是一般社運組織的脈絡。而且,即便現在利用選舉的機會,與工協相關的工會談許多政治的問題,但他也認為,要讓工會都去支持一個政黨, 是很難的事情。
偉中希望,如果有工人政黨的話,當然希望工人都出來支持,但他認為,不應該把工人政黨跟工會組織綁在一起。
那一個「工人(階級)政黨」是跟工會組織綁在一起的呢?當然,就是共產黨,特別是在已經取得執政地位地區的共產黨,譬如,中國共產黨。對於 中共的邏輯來說,「自主工會」是沒有意義的,因為黨已經是階級內部各種利益的統合、階級內部的矛盾,應該由黨來整合、以共同對抗階級外部的敵人。
但並不是所有「階級政治」的主張,都是這樣看的,起碼,部份工人民主協會成員所屬的托洛斯基主義者,並不持此種看法,從托洛斯基對史達林政權的批判,我們可以看到:「階級不是勻一的,為了內部矛盾,常致四分五裂,只有經過內部傾向,集團和黨派相互鬥爭,才能達到共同問題之解決。根據同一理由,一個政黨也可以立足在不同階級的諸部份之上。只有一個政黨適應於一個階級,這在整個政治史上是找不到先例的(托洛斯基)」
社運、階級、政黨
這個道理,其實不難懂,在屬於同一個階級(資產階級),都可以有不同的政黨(好比說國民黨、民進黨)存在了,那麼為什麼不容許無產階級產生不同的政黨呢?起碼,在這種觀點下,「政黨」與「階級」的關係是滑動的。
不僅如此,對於列寧或者毛澤東來說,在不同的革命階段,黨在思考「統一戰線」的結合關係上,也是充滿著變動性的,「階級政黨」需要與不同階級中可以聯合行動的力量結成「統一戰線」:「要利用一切機會,哪怕是極小的機會來獲得大量的同盟者,儘管這些同盟者可能是暫時的、動搖的、不穩定的、靠不 住的、有條件的。這對於無產階級奪取政權以前和以後的時期,都是一樣適用的(列寧)」、「無產階級在革命進程中要努力同其他可以參加革命的階級和社會力量結成聯盟。必須聯合農民和城市小資產階級,在反對封建制度的鬥爭中,只要資產階級採取革命行動,也要聯合資產階級。(毛澤東)」
黨,具有「整合性」,在不同的歷史階段,有著不同的構造,這一點與即便完全不是在左翼的「階級政治」脈絡下論述的奕成的說法,不謀而合。
現在問題是,一邊是「社運」和「政黨」分得開開的,相互沒有關係、不然就是「社運」要去請託、依附在「政黨」之下,有沒有另外的出路呢?對於此一問題,奕成論述到,「如果社運團體組成聯盟,可以有自己的綱領,可以整合(不同社運團體之間)多元的東西,那麼這個聯盟也跟政黨蠻類似的了。」偉中則說,「有沒有第三條路?我也還在摸索」。
慢慢來,比較快
當然,偉中和奕成對於「社運」與「黨」的關係,兩人一左一右,只有答案相同,偉中思考的重點在「利益團體之間的衝突,與相對政治團體而言的主體性問題」(如果用社會學來比喻,這是衝突論的觀點),而奕成則是就社會中的「角色」與「專業」來論述(也用社會學來比喻,這是功能論)。這與「綠黨」、「火盟」顯然有著截然不同的論述過程。
但實際上,「第三社會黨」與「綠火盟」之間,差距也並不是那麼大的,在前些時候,在樂生院的台社論壇,我提出綠、火兩個脈絡不同社運團體參選,卻選擇「綠火合」的問題。鄭村棋在會後就跑來找我,說,得讓這些年輕人(我想芳萍、逸民、醒之都是他說的年輕人囉,哈哈)去想一想怎麼談環保問題、 看到別人怎麼說,而「綠火合」的進一步想法,也請看看他們自己說的:
這邊。
雖然不是沒有脈絡,但「綠火合」,的確合得很突然,很多問題,是在合了之後再去面對。在這裡, 我說過,「在這個階段,對社運來說,把人送進去,比起群眾的政治意識覺醒來說,實在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所以我不會要大家把票投給誰誰誰,每一個要參與 選舉的組織,自己想清楚、有自己的目標,這一次比上一次是往前走了,或者往後退了,自己知道也就夠了。」我認為,這與日日春提出的「慢政治」是一樣的。
對「第三勢力」或「第二票」的問題,說老實話,我一點都不在意,更進一步說,我甚至覺得,在目前社運界的實力與共識程度的條件下,這一次如果有任何「第三勢力」政黨當選,是沒什麼意義的,如果大家要對他們有所期待的話,那就會是一場災難了。只是,我真的覺得,不只在選舉的時候,而是平常,就需要去想如何面對「社運政治化」,這才有可能形成真正意義的「黨」。
可能我對「黨」這個字很敏感吧,當翰聲說,綠黨「既是社運團體,也是政黨」,這句話,在我腦海裡一直徘徊不去,所以馬上用這去就教於同樣在這一次參選的第三社會黨的朋友,有一些所得,也整理出以上的東西,我想,從「社運參政」到「社運組黨」,可能還遠得很;如果是這樣,不如先回到「社運參政」的基調,把事情變得簡單一點。
慢慢來,比較快。



[...] 我不會投票給第三社會黨,在這一篇「社運、階級與政黨」 裡,我試著理出一些頭緒來,我贊成偉中和奕成所說的「政黨需要有統合性」,但組成政黨的群眾,也需要有對象性,我期待台灣能產生出「階級政黨」來,那顯然與「第三社會黨」的目標不符,而奕成的「從社運團體中選出適合參政者」組成「專業政治者」的組織,已經回應了第三社會黨從由教授、社會賢達中組成「推薦人團」,到從社運團體物色適合人選這樣的操作,這種方式,跟第三社會黨所批判的民進黨「第一社會政治」是沒有兩樣的,我在這一篇「自己幹政治–1116把政治還給普通人論壇的發言」裡,就談過我對這種政治的失望。 [...]
[...] 社運、階級與政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