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第二本工運年鑑推出的同時,勞陣也將要出版何明修寫作的「曾茂興工運路上的四海仗義」一書,關於老爹的一生,自從宗弘和何明修起了個頭之後,在苦勞網上引起了一些爭議;我自己跟老爹的接觸不多,在這些爭議中,插不上嘴,不過也曾對工運的「英雄」之爭,寫過一點雜感, 在兩本年鑑裡,記載了已經擔任「國策顧問」之後,老爹在中客罷工與耀文爭議裡扮演的角色,在這兩場爭議中,老爹一直在「擋」、不讓工人北上勞委會、不讓動作變大、變激烈,加上他的位置,引起了許多的猜測與議論;工運大哥們夾在官方、資方和工人之間「喬」事情,與其說,他們是吒叱風雲的領導者,或者深耕基層的組織者,還不如說他們是看起來能上達天聽的仲裁者來得恰當一些。
在這種條件下,起碼就一般人的眼光看來,「工運大哥」和勞政單位的高官之間,就存在著怪異的連結,第二本年鑑裡,全產總理事長盧天麟, 在不斷「喬」事情、受到質疑,被要求退出政黨,到出任民進黨的不分區立委,我們一個一個過程記載了下來,最後,盧天麟坐上了勞委會主委的位置,就連副理事長鍾孔炤也得到了高雄市勞工局長的官位;民進黨八年執政,最後,起碼在這一點上,跟國民黨相去不遠(事實上,民進黨跟國民黨還是有些不同的,國民黨名器的交換,背後帶有組織性,全總理事長是一個「選舉機器」的發動者,但是民進黨,或者後期國民黨的名器交換,反而不具有那麼強的組織動員力,更像是對頭人的收割),全總理事長謝深山、李正宗、林惠官、陳杰,起碼都還有個立委可以做,不過,除了謝深山之外,趙守博、許介圭和詹火生,則都是官僚系統出身…國民黨如果再次上台之後,有人在猜了,是全總理事長陳杰?或者文化人力資源系潘世偉?或者從勞委會既有官僚裡內升?又或者有意想不到的人選出現…
啊!這太八卦了,頭人、政客、官僚、學者;如果有「工運史」的話,搞不好,就只是這些人的歷史…
如果,不要這樣呢?
2006年女性影展,由韓國女性主義影像團體WOM(Feminist Video Activism)拍攝的紀錄片「我們沒輸」(We are not Defeated) ,說的是1970年代,韓國東一紡織廠女工抗爭的故事;工廠絕大多數的基層作業員都是女性,工會被掌握在與資方站在一起的男性管理階層手裡,女工們發起自主的抗爭,受到資方、官方,以及同為受僱者的男性工會幹部的鎮壓,其中最被記得的場景,其一是為了阻止女工發動的自主工會行動,男性幹部帶著一桶桶的糞水,往他們身上潑去;其二是,在面對大隊警察的威脅下,女工們用自己的身體做抗爭武器、脫下自己的衣服,以赤裸的身體來對抗警方的暴力對待。
最後女工們還是遭到開除、自主工會瓦解,但經過近三十年持續的官司、抗爭之下,到了金大中時代,這群女工們獲得了政治上的平反,成為 「新政府」清算朴正熙時代暴政的一樁案例。[1]
說到WOM,印象最深的是幾個女孩子剃個大光頭,一副就是讓一般男人很難接近的樣子,我問道WOM好像不是個縮寫,是啥意思啊?她們回答, 是把「 Women」裡面所有跟男人有關的字母都拿掉之後的一個新字。「啊!」這個答案讓我當場囧住,不知道該如何應答。一個這樣的基進的女性團體,為什麼挑上一個韓國工運的題材呢?
我們要寫一段不一樣的工運史,韓國工運不是男人搞起來的,有的時候,男人還是壓迫的力量;為什麼一談到韓國工運,就要說到全泰一?為什麼沒有看到1970年代,當男性工人都還噤若寒蟬的時候,女人已經這樣勇敢地開始抗爭?韓國工運是女人創造的。[2]
這一回,我的震憾就更深了,她說的不是「女人」的歷史,而是「工運」的歷史,不是專注於自身的女性意識,而是歷史奪權;在台灣,很少人知道,早在勞基法制定前十年,所有的自主工會運動都還不知道在那裡的時候,1970年代中葉,新店的通用電子就曾經發生過以女性作業員為基礎的罷工;不要說 「工運」的歷史了,就連台灣「工業」發展的歷史,都是由1960年代起,從農村解放出來的女性勞動力作為主幹。
這裡,引述一下苦勞網與敬仁勞工中心在2001年編寫的「給勞工看的台灣史」第二冊的一些描述[3]:
(1960年代)種田還是家庭的主業,但是因為種田沒辦法把人給養活,所以必需就近找其他的工作機會,在生活困難的情況下,家庭裡的女性,則是更早被送出來,投入生產行列的一群,女性的勞動者的工資和男性相比,更為低廉,在這種情況下,女性比男性更早被送進生產線上,在日後一天比一天多的「血汗工廠」裡,付出自己的勞力。而也就由於女性的勞動力相對的廉價、進入職場的比例高,所以也產生了另外一種「替代性」的作用工而根據一九六四到一九七三年的統計,在新增的一百七十二萬勞動力中,女性勞動者佔61%,這些數據,處處都說明著,以中小企業為產業組成主要成份的台灣「出口導向」經濟,由於屬於「勞力密集」的生產方式,對於技術的要求低、勞工的可替換性高,工廠所僱用的勞動者集中在對於薪資要求不高、在家庭收入的結構裡屬於「貼補家用」型態的年輕以及女性的勞工…
韓國的WOM很清楚,人,不會在歷史中「客觀」地被呈現出來的;尤其是許許多多沒有權力的人,只有透過「說出來」,他們的身影才會被看到、在後世這些共同位置的人,才能夠知道今天的她們,從何處來、往何處去。在珠珠的這一篇整理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作為一個組織者,同樣在思考女性勞工從結構的 「工業」、「工人」,到「工運」歷史中,如何集體地「現身」的問題。
「工業史」、「工人史」,各自有不同的範疇與視野,如果真的有所謂「工運史」的撰寫環境的話,前兩者必須要有起碼的基礎,不過,在台灣,可能是產業變動得太快了,很多東西一下子就消失,連一部像樣的「工業史」都不可得,要說到如E.P.Thompson的「英國工人階級的形成」那樣優秀的著作,在台灣可能根本不會出現;2005年,魏聰洲、陳奕齊、廖沛怡曾經針對從布袋到高雄港碼頭的移住勞工做過調查與訪談,寫出過一本很好的書,叫「移民‧苦力‧落腳處」[4],2006 年,作者之一的廖沛怡,並製作出同名的紀錄片,獲得高雄電影節的「海洋城市獎」。不過這樣的努力,是吉光片羽,很難受到主流學術界的重視的。
在最近的「政大清潔工外包事件」 裡,由政大「勞務外包與清潔工關懷小組」的組成,無意引發了政大勞研所方向的一點點討論;勞工研究的方向,也跟未來政府組織改造中的勞委會定位,有著詭異的連結,假如有一天,勞委會將升級為「部」,它會不會同時變成「人力資源部」?勞工研究與勞工行政成為「企業管理」的範疇?
信行和阿亮計劃著今年六月份,要辦一場「勞工研究再出發」,結合論文發表與工運實務工作者的研討會,也許可以作為世新社發所對「勞工研究」在價值上的轉移這件事的一些回應。「學術」這個東西,我大概很難把它搞通,不過,我知道總有一些事情,可以一點一點累積著去做,我的感覺是,很多事情,脫離了對象,就很難進步得起來。
「工運年鑑」 的出版,對我們來說,可能只是在我們能力範圍內,對「工運」歷史書寫去累積一些材料的想法,它還夠不上夠格的「工運史」,當然,距離「工人」與「工業」的歷史,也就連邊都還碰不上,寫史、做基礎的功夫,需要有宏觀性、要能獨立於工會或工運眼前打仗的現實性,但又不能跟它們脫離,上個禮拜,拜訪了台鐵工會和銀行員全聯會,兩個工會,其實都有一些這樣的思考,台鐵工會提到可以由各工會出資、成立一個獨立於工會之外的機構、專司研究勞動政策與工運的分析;銀行員全聯會,則一直在做「銀行員勞動年鑑」的工作(最近有點停頓);而傳位繼「禿鷹的晚餐-金融併購的社會後果」之後,下一本書,在工會的支持下,也即將出版。
事情還是有人在做的,我在這裡曾經談過:
「廠場工會」是以「身份」為基礎的官僚化國家主義思維,這種思維,不僅僅牢固地還存在在這個號稱「民主」的勞工行政 機關腦袋裡, 更重要的是,它也存在在工會幹部、工運組織者的腦袋裡,於是,我們的工會勞教,就變成「勞工法律教育」,教的不是階級的認識、不是組織的方法,而是跟勞委會的官員一樣,不斷地說服大家必須了解這些天殺的法律、即便無奈、憤怒,也得循規蹈矩、按部就班,某個角度看,這樣的工會,跟國家機關沒有差別。
這可能有兩個層次,第一個是在工會的勞教中,讓工人怎麼看待自己、看待工會;第二個層次是,如何累積足夠的材料,讓屬於社運的觀點能夠多元的呈現、並培養對外對話的能力。
話說得太多了,還是請大家幫忙買書、推書。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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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 ↑ 其實我很好奇,韓國社運如何看李明博的當選,金大中、盧武鉉所代表的「改革」勢力,最終不敵保守力量的反撲;這與民進黨的潰敗,似乎有異曲同工之妙。
- ↑ 一些相關的:
- 巴戈:每個人都是全泰壹
- 臧汝興:美麗的青年全泰壹
- 台灣漫遊者:《我們沒輸!》──是的,你們沒輸!
- 珠珠:紀錄片筆記-《我們沒輸!》
- ↑ 書早就沒有了,現在剩下個網路版,有一些東西,比起七年前,似乎又可以再多談一些、寫得更理想些,我一直想再出版這本書,不過,唉,再說吧。
- ↑ 不知道高雄市政府勞工局還找不找得到,問問一科看看:07-8124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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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提到”世新社發所對「勞工研究」在價值上的轉移這件事 的一些回應….”
這是甚麼意思呢…社發所對於勞工研究要放棄了嗎?還是?
此外,「廠場工會」是以「身份」為基礎的官僚化國家主義思維….
這段寫得真是好!!
[...] 甚至於,台灣到現在還沒有完整的關照台灣工人、農人的歷史,這麼多事情都還在剛剛開始的階段,也未必有往前走的味道;所以,當我們面對統治者任意的「接枝」、「拆散」歷史的時候,也沒有辦法提出一套「非統治者」的史觀,與其對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