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紀和宗興花了三天不眠不休完成的這一段作品,無論如何,都得要力推一下:
三鶯部落迫遷報導側記
2月18號禮拜一,接到樂青馨文的電話,說警察去三鶯部落拆房子了,黑手辦公室剛剛搬家(樂青一直以黑手的辦公室作聯繫的中心;黑手搬家,是苦勞特約一豪幫忙搬的,搬家工人自食其力的群力搬家,請電0933016383)所以要到工作站借辦公室,一下子,樂青十幾個人擠了進來、另外十幾個人去了三鶯支援,我趕忙連絡宗興,負責彙整訊息,當天完成了這篇報導:
周縣長開鍘,縣府怪手強拆三鶯部落 阿美族人:我們只要就地居住!
當天的訊息,是縣政府要求居民簽署切結書,2/28號之前自行搬遷,有人簽了、有人沒有簽;縣府先把已經搬去隆恩埔國宅(「隆恩」這兩個字,我怎麼聽都覺得好刺耳,讓我想起「謝主隆恩」)。最後,加上董福興的照片,還有宜霖的補充報導:「政府安置何在?三鶯部落捍衛家園!」之後,算是完成了18號這個階段的訊息,晚上,樂青也透過自己的管道,以這些訊息為基礎,寄出三鶯面臨拆遷的消息。
18號傍晚,阿肥和馨文等人,在工作站討論,一片愁雲慘霧,對三鶯的支援啟動較慢、部落裡也缺乏組織,面對縣府的強勢動作,沒有能力對抗,就連要動員,連怎麼讓大家知道該怎麼過去都有困難(雖然在報導裡,宗興已經用Google地圖仔細標示了出來、也附上了捷運及公車的路線圖),從樂生的例子,都市邊緣的現場動線,得經過多年「樓頂召樓腳」,一步一步踩出來的。
本來在想,那應該是28號了,但21號下午,一進工作站,就看到馨文和詠光一臉愁容地狂Call手機,果然,縣府官員帶著100多個警察、怪手又開進了三鶯部落;前一天,一豪才剛剛去過部落,補了一篇報導:
希望補充三鶯到目前為止還缺少的故事和脈絡,但沒想到,這一天的訪談,卻留下了一組這樣讓人遺憾的對照影像:

昨天還在家門口合影的巴奈和阿伯。

今天家園已經成為一堆瓦礫。
21號,又緊急call了一豪和宗興過去三鶯部落,在拆除的過程中,宗興留在封鎖線內,一豪則在跟巴奈做過訪談之後,一起被警察趕到封鎖線外,樂青、溪洲等共同行動的團體,有時十幾個人到了,此外,斷境音像工作室的小紀也帶著攝影機到了現場;怪手勢難阻擋,剩下的問題是,房子被拆的居民們,都沒有取得到隆恩埔居住的資格,沒有房子、水電,如何度過這個寒冷的夜晚?
這時,中佩也開始跟在三鶯的宜霖等人連絡上,陸續開始補充部落需要的支援,透過苦勞網發出去:
到了晚上,為著日前「台灣青年逆轉本部」報導而苦惱的早洩兄,在跟中祥、凱同、小倩等人討論完該如何處理回應的問題之後,準備寫完回應文章,要跟朵兒一起出發去三鶯部落,順便把中佩連繫中華電信工會可以提供的物資載過去的時候,宗興和帶著設備的小紀進來了。
誰的生命力
晚上約近十二點的時候,一豪也到了工作站來,我和他還有小紀、宗興做了一些簡短的討論,接下來兩個晚上,就是小紀和宗興「不眠不休」的工作,於是,我們才看到了這一段片子。
今天,公權力鏟平了三鶯橋下的部落,
明天底層原住民的生命力,
依然會在另一條河邊展開。
一豪談到了「台灣的生命力」這件事情,我馬上想到,像是天下、商週這樣的刊物,也常常會使用「生命力」這個名詞,在主流媒體的意識形態裡,他跟弱勢者的處境,總是連結起來的,但主流觀點,對此,卻總是以「底層的人不斷掙扎,終於獲得成就」,或者以一種都市中產階級的眼光,對「貧窮、弱勢」投以消費式的同情。
不同於這種中產式自戀的生命力,三鶯部落的阿美族原住民房子被拆了、再蓋,在一切條件不允許的狀況下,仍然在困頓中,找到自己生存的方法,這種不待救贖的生存鬥爭、與在弱勢情境下持續生活的「生命力」,與都市中產階級的蒼白感情,是截然不同的。
宗興也談到了台北縣市政府的「親水」休閒空間以及腳踏車道(為什麼不是腳踏車去都市中心爭空間、要去拆弱勢者的房子呢?),還有代表現代都市交通建設的捷運工程,這種與國家/財團利益及意識形態密不可分的空間裡,對於一個都市本來就有的不同移住者的多元生存面貌,在不斷地進行「排除」,這種表面的光鮮亮麗,背後卻承載著無數都市開拓者的血汗。
好,那麼假如,捷運、親水空間和腳踏車道都是我們要的,那麼,它和都市邊緣的弱勢者自力爭來的居住空間,要如何並存?我相信,那不會是哪個偉大規劃師的完美方案,而是一場場無休止的鬥爭。
運動/媒體/組織的形式
然後,我想談談運動/媒體/組織的形式。
在昨天火盟的「五年級政治社會實踐經驗」論壇裡,氣氛上,好像希望六、七年級多跟五年級的朋友對話,而我這個五年七班的,也就不大敢發言了。我在去年的這篇:
裡,起了一個話題,也引發一些爭論,之後,首先在部落格回應這篇文章的Ray,又寫了一篇「語焉不詳的好處——樂生保留/反迫遷運動的下X步?」(據他說,要幫我完成「想寫卻沒寫仔細或沒時間寫的事」,這的確是一篇有趣的文章,不過我都還沒有回應他。)同樣的,去年我寫的連續三篇「社會運動.政治.世代差異」還沒有寫到「世代差異」就停了下來;另一篇跟這有重大關聯的是信行翻譯、Jo Freeman寫的「無架構的暴政」。
很有意思,前面,我所提到這一個禮拜以來,關於三鶯部落的報導,有著一個充滿「偶然性」的過程;以上我在「三鶯報導」所提到的人和事,在傳統組織的意義下,是很難這樣發生關係的。
作為「樂生」的支援者,樂青或者阿肥沒有必要為三鶯做這樣高難度的動員;作為「報導者」角色的苦勞網,或者作為「紀錄片工作者」的小紀,似乎一直在超出一個媒體工作的界線;拉到苦勞網內部來看,這樣放下手邊的工作,也不大是傳統組織對「義工」,可以期待的狀況。至於整個的決策或討論過程,如果就傳統對組織的期待來看,那更是混亂,在這一個禮拜、任何兩個以上的人湊在一起,就在討論、也在決定,任何的訊息,都可以恣意的流竄出去,不斷地在對外說明發生了什麼事情。
每一個人都沒有「在場」的充份理由,但是他們都「在場」,如果同樣的事情再發生一次,則每一個人都有「不在場」的可能,而少了任何一個點,整個事情都會變得不一樣,一切的資源,都可以說是「意外」的到了位,就拿小紀跟宗興剪出來的那段報導來說好了,它又是誰做的呢?當然,是小紀跟宗興「不眠不休」地完成了它,但如果沒有樂青、沒有苦勞網、沒有宜霖、沒有董福興、沒有公民行動影音資料庫,這個報導會是什麼樣子呢?
最後,報導冠上「都市原住民影像協力小組」,那是誰?它之前做了什麼、之後還會做什麼?
這是「無架構」。
對應Jo Freeman對「無架構」的批判,Scott Lash(@資訊的批判,Critique of Information)更提出了在這個資訊充斥的時代的組織狀況:
治理的方式是立基於於象徵性的暴力,而非象徵性的權力。象徵暴力不同於象徵權力,因為前者具有非正當性 (illegitimacy),以及外在於機構與組織的本質,以及外在於機構與組織的本質。生產關係越來越少在組織內部發生,甚至在民族國家內部也是如此。生產關係越來越在組織之間發生,正如學院的學術工作者,透過電子、透過天空,與紐約、柏林同僚的連結,比同系所的同仁的連繫還要緊密;這也如同公司內部的工作,越來越不會涉及及下屬的生活線活動與協調。
組織的變化
Lash所碰到的「組織」,是從「民族國家」到「私人企業」,再到「NGO組織」都適用的;「生產關係越來越在組織之間發生」,而非在「組織內部」進行;這種情況與組織內每一個個體高度的「資訊化」有密切的相關;如果回顧社運或學運團體的例子看,在過去,社團一直有一個永恆的困境,那就是「資訊落差」,如何讓團體的領導者、幹部的訊息能夠有效的傳達到每一個成員手上,以及這些資訊該如何進行控管,一直是每一個組織的核心問題。
傳統組織的科層,一定意義,是建立在這個資訊的落差上面,而在資訊傳遞的過程中,團體透過它自己組織的方法,過濾、修正了這些訊息,使得組織的成員逐漸的趨向同一;但是當資訊發達、而成員不需透過組織內部的管到得知那些訊息,同時在資訊流通與決策的過程,越來越取決在「外部(組織之間)」 的時候,組織的成員,開始產生高度的流動現象,這使得組織的內外關係發生了變化,在「無架構的暴政」裡,Freeman提到:
如果團體沒有正式溝通管道,則朋友群體則成為唯一的溝通網絡。因為這些人是朋友,因為這些人共享一些價值和傾向,因為她們有私交,而且在做決定時會諮詢彼此的意見,所以參與在網絡中的這些人在團體中的權力比沒在網絡中的人大。
「朋友群體」在組織內部,形成「派系」,資訊也僅在這些小圈圈的成員之間流動,造成組織內的菁英化與寡頭決策問題,但是,當非正式的訊息流動,是跨出組織的界線、以機遇性、事件性的方式存在,而且普遍地發生在組織的不同成員身上時候,組織的工作,不僅僅是在「小圈圈」裡面被決定,而且往往是在「組織外部」,或者某一個人跟外面的人說一說就決定了的。這種情況,在過去,會被認為是組織運作的大忌,但是在現在,它卻越來越常出現。
也就是說「無架構的暴力」,在訊息交換是如此頻繁而且普及的時候,是時時出現的,「暴力」的中心隨時產生,但也可能隨時瓦解;特別是在樂青或苦勞這種沒有明確科層架構,而其參與的成員,又如此頻繁地與組織外成員進行資訊交換的團體。
當團體的每一成員都有機會成為某一程序的訊息、討論,甚至決策的節點(node)的同時,組織的彈性化,以及不經意就會出現的意外成就,會經常地出現,而其缺點,則是沒有可期待性(「都市原住民影像協力小組」的下一篇作品是什麼?甚至還有沒有下一篇作品?這很難說),以及組織對各項事務,在輕重緩急的決策與執行上,會顯得進退失據(例如,苦勞一直該做卻做不好的行政工作;以及樂青一直應該盯好,卻盯不好的的立法進度)。
無架構的架構
這種狀況,我的理解是,並不是誰希望它「變成」這樣的,也就是它並不具有某一種好比說後現代啦,還是無政府啦的「意識形態」,也因此,我認為Freeman的「無架構的暴政」用在這種現象的分析上,並不切題;暴政,仍然難以避免地可能出現,但組織內、外,各節點的運作,也隨時有可能把這個暴政給銷解掉、或者再產生新的暴政。
Lash用學校的系所舉例子,這很有趣,研究機構的成員,大概是最常跟「系所」這一個組織之外產生高密度資訊流動的地方,而「系所」這一個組織也可能是最企圖去「架構化」,卻也最難「架構化」的地方(當然,它也最容易出現「無架構的暴政」),但是,系所並不會因為「無架構」而瓦解,因為系所擁有更大的「暴力」,那是來自體制內學校及研究機構的資源。
組織與系所不同,一方面,它沒有體制的資源,所以它可能因為「無架構」而瓦解;但他也沒有體制的包袱,可以接受成員的自由進出與貢獻智慧、可以維持活力。
在「樂生世代的運動與媒體」中,我討論到了「廣場幽靈」與這個「世代(豬小草建議改為「時代」)」的差異,這的確已經不是一個單一意識形態對抗的時代了,組織不再透過廣場上的「詮釋權爭奪」來形塑;它甚至很難找到成員之間參與的共同動因。
「詮釋權爭奪」是在組織之間求「異」(我們民學聯怎麼會跟你們可惡的台大一樣咧?),在組織之內求「同」的方法,(你你你這樣想還配待在民 學聯裡嗎?你去當台大的走狗好了。)但事實上,搜尋並吸納組織之中的「異」、看到並保留組織之間的「異」,是一件有趣的事情;而組織的架構,如何整合架構外的動力,讓它成為正性的力量,發展成組織內以及組織際的「無架構的架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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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這篇文章,我認為是高度「政治性」的,它有好幾個脈絡,我一直要回應Ray幫我「寫完」的那篇文章、要寫一寫上個禮拜天「台社」論壇後,阿肥打電話要我寫的功課、想回應信行的「無架構的暴政」,也想把昨天火盟論壇寫說的事情說出來、想要表達我對苦勞網組織改造的焦慮,當然,更要大推特推小紀和宗興的報導,也呼籲大家參與聲援都市原住民居住權的問題。




漢生立法和樂青無關.樂青沒花力氣在立法.甚至還杯葛.
樂青也不會用自己的資源去動員參加法案組的活動.這就是無架構….
如果失敗.就歸罪法案組某些個人.也不想想樂青幾個主持人為什麼可以在三鶯跟溪洲這麼快用電話聯繫那麼多人.這就是暴力….
to:仍舊語焉不詳:
作為一個旁觀者,法案組的辛苦我都看在眼裡,樂青是不是在杯葛法案,這我不知道,我的觀察是,樂青對於立法的工作,一直沒有辦法有清楚的判斷,對於一個在運動中不可能被放置在次要地位上的議題,無法有明確的決策,這一點,的確是「無架構」的象徵。
但你提到樂青不用組織性的動員去支援法案組的工作,這一點,我覺得反而是利用了「架構性」的排除。我沒聽過確實的把法案的狀況歸罪給法案組的言語,如果有人那樣想,我覺得是非常不公平的事情;至於你提到樂青能夠很快地用電話(組織性的力量)動員支援三鶯跟溪洲,在我的內文裡,就已經提到這是「無架構」的組織方式,它有它的好處,在這一篇文章裡,也並不否認,那是「暴力」,只要是「無架構(不經過「合法」程序與組織決議)」的權力行使,都是「暴力」的,但「暴力」一詞在這個行文結構中,並沒有太多負面的意思;我注意到了「暴力」的能動性,但也憂慮「暴力」的不確定性與非組織性。
一些問題,我覺得應該放下一些我們固有的成見,一起去面對。
哈哈,是啊,寫論文寫到一半接到這種電話,是很暴力啊~~(而且剛好寫到該工會如何如何,結果還要我打去該工會….)
先姑且不論原住民或”非原住民”,三鶯或溪州,都是一種生活的聚落與型態,在當地生活者的居住問題,已經行之有年了,如果政府可以將沒有房子,甚少收入者歸類為低收入戶,每月發放低於最低生活水平的津貼度日,對於三鶯或溪州(或許還有其他地方尚未被發現),或許只要願意用一點心,而非每次均以拆遷、拆遷、再拆遷的手法敷衍了事,或許就會不一樣。
當然,紙上談兵很容易,在政府尚未正視並解決此議題前,至少,我看到的是,有人願意以不同的型態投入關心,送水,送帳篷,拍設影片,募集資源。這些,才是真實的,有溫度的,動人的。不論是小紀,宗興或苦勞網,一直都在做這些事情,只要有感受過一次,就是永恆了。
拆遷,不會停,關愛,也不止息。
三鶯部落或溪洲部落需要這樣一群人的協助發聲,因為原住民沈默數十年只為明天太陽昇起,開始一天的工作辛勞到日落返家如此簡單的滿足.我們不擅長與人爭鬥,這麼善良的民族不管您從那一個角度看自然不作做,豪爽,吃你不願吃的苦,做你不願做的事,大多數在社會的最低階層默默無聲,一點點心聲卻總讓人以為用補助,用鮮艷的圖騰立在家門口,再成立個只能撥預算的原民會就可以讓聲音消失(連郭英男阿公的歌得要外國人來發揚光大)真是這樣嗎?倒很感謝我們也受了教育,教育唯一的好處,好的壞的全看到,全在書上歷史記載中喚醒,親愛的族人,我們要勇敢爭取平等的權益,要團結,3/8號一起走上台北的街頭,讓世人看到我們的怒吼!
[...] 「同心圓」結構是我在回應提問的時候亂說的,關於「網路化時代」的組織結構問題,我曾經在這篇文章裡討論過,不管是運動團體還是媒體,都有它一直以來的長相,不過在訊息快速流通的時代,每一個「個體」與這些「個體」衍生出的非傳統組織的關係網絡,產生出對傳統組織的衝擊,這種衝擊,有危機也有轉機,我的想法是,facebook這個以「個人網絡」為中心平台上的這個苦勞網專屬頁面,也許可以作為更多記者與讀者,或者不同形式參與者交流的地方,不過想法跟未來的發展也許會有落差,大家的想法也不盡然會一樣,就讓它走走看看吧。 [...]
[...] 前面說到,「志願勞動者」有「做自己喜歡的事」、「只是來幫忙」,以及「經驗不足」這些特色,對於一個團體的發展來說,都帶著不穩定的因素在,但是有一個重要的優點,那就是這樣的工作者擁有很強的動力以及主體性,只是這些「主體性」都是個別主體的,團體只是許多「個體」的組合,來來去去,很多工作都是隨機 的(請參考:「三鶯報導、無架構暴政與世代差異」)。怎麼樣維持「個體的能動性」同時又能發揮「集體的戰力」,邏輯上很簡單,那就是把目標變成大家的目標,產生共識之後,按照分工執行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