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民」的逆轉勝？—徘徊智財權十字路口的文化工業

上一篇是：「作為資訊與民主逆流的『智慧財產權』實踐」

從上一篇「作為資訊與民主逆流的『智慧財產權』實踐」 開始，集中起來談「智慧財產權」的種種問題，接下來，還是從這個角度繼續，不過談「智財權」的目的，還是從這個現象出發，希望描繪出網際網路傳播這個領域 裡的現象，網路傳播的規則，早已經超出它自己的領域，而逐漸侵吞傳統傳播方式的領域，也因此，一個關於網路傳播規則的討論，也已經是一個跨媒介的傳播規則 的討論，一個「媒體」在這個時代，該長成什麼樣子，可能是值得多想想的問題。

從P2P說起

P2P，一般的解釋是Peer to Peer的縮寫，Peer的意思是「同儕」，也就是一群輩分、權力、經驗相當的人組成的群體，在這個群體內部的個體之間產生關係的意思；如果我們拿電腦透 過網際網路，進行檔案傳輸的行為來看，傳統的檔案傳輸協定如FTP的運作方式，是大家都把檔案上傳到伺服器（server）裡面，也從伺服器裡下載這些檔 案，各使用者（client，用戶端）彼此之間，相對於伺服器來說，就是「同儕」，在FTP的模式裡，各使用者都與伺服器溝通，相互不發生關係。

而P2P則是使這些使用者之間，產生了關聯，在「檔案傳輸」的情形，這些檔案其實是放在各使用者的電腦裡，你是到別人的電腦裡抓檔案，同 時，別人也從你的電腦裡下載檔案，這個時候，伺服器所扮演的角色，頂多只是「告訴大家檔案在哪裡」，也就是提供「索引」的功能。如果我們架一個FTP伺服 器，讓大家上傳、下載檔案，最起碼，這一台伺服器，必須要有足夠的空間和頻寬，因為它要把所有的檔案都收進來、要負擔所有使用者上傳、下載的需求。

這種以一個「中心」運作檔案傳輸的模式，當使用者越來越多、檔案也越來越多、越來越大之後，就會變得很沒有效率，P2P的運作模式，是利 用所有使用者的空間及頻寬，以「分散」的架構，避免了「集中」所造成的無效率問題，同時，也使得整個網絡的運作，不會因為伺服器掛掉，就動彈不得，因為伺 服器的任務變簡單了，隨時都可以有不同的電腦取代，或者分散這個伺服器的功能；從而，也使得整個網絡更加穩定；在某一些P2P的架構裡，只要使用者可以用 另外的方法，得到「檔案在那裡」的資訊，甚至連伺服器都不再需要了，這使得在這個架構下，實現了完全的「同儕」對「同儕」之間的傳輸。

目前，最普遍的P2P軟體，像是「eMule」、「BitTorrent」，有不計其數的使用者與檔案在上面流傳。目前P2P的流量，已經在全球總網路流量中，佔有相當高的比例（如這一則報導提 到，光是BitTorrent的流量，就佔全球網路流量的40％），在P2P的模式中，伺服器扮演提供索引的功能，這跟許多部落格平台，扮演提供各種不同 的部落格索引，或者Google新聞，提供新聞的索引是一樣的，如果跟傳統媒體與「讀者」之間的關係相類比，不同的「個人媒體」之間的關係，也像P2P一 樣，越來越接近「同儕」的關係，而非傳統媒體集中的形式。

P2P的分享模式，是晚近網際網路應用上很重要的發展，也顯示出網路傳播的某些重要的特性，不過，談到P2P，讓大家最先聯想到的，不是「新的溝通分享模式」，而可能是「智慧財產權」，事實上，P2P一路走來，是一段始終跟「智財權」交纏著的歷史。

Napster、Kuro、Ezpeer

1999年，Napster出 現，引發了P2P的風潮；在Napster盛極的時候，每天全世界約有7,500萬人，透過Napster下載音樂檔案，平均每秒有一萬個音樂檔案透過 Napster進行分享；這當然引起了唱片工業的注意，1999年12月，「美國唱片工業協會」（Recording Industry Association of America，RIAA），正式對Napster公司提起智慧財產權訴訟；結果Napster敗訴，也結束了它風光的日子，但P2P 風潮並沒有因此稍減，Aimster、KaZaa…等一一出現，全球各國也都各自產生其「本土」的P2P業者，提供P2P服務，當然，跟著也引發了一連串 的訴訟。

在台灣，知名的兩家P2P業者，就是Ezpeer和Kuro，它們當然也都先後地吃上了官司，所不同的是，在台灣，除了民事的告訴外，它們也都面臨了刑事的訴訟，在之前， 我們已經討論過，這是用刑事手段干預市場價格的行為，很不合理，事實上，智財權團體與P2P業者之間的訴訟，本來就不只是一樁訴訟，而且是一門生意，文化 工業看上了「數位傳輸」這一塊的市場，在數位檔案傳輸發達的時代，過去傳統的音樂銷售管道受到壓縮，另一方面，數位傳輸無遠弗屆，如果能在網路上做生意， 那就太好啦。

所以，唱片公司要的不僅僅是希望P2P業者不要侵權，而且，他們也希望取得P2P的管道，作為他們銷售商品的管道；也就是說，只要 Napster把獲利分給這些唱片公司，讓使用者每一次下載，都可以把錢付到他們的口袋裡，那麼，P2P將會是他們的重要獲利管道；但P2P有一個本質上 跟這種打算不和的地方，那就是因為它的使用者分散，檔案並不是由某個中心所提供的，如何管制在這個網絡中流傳的檔案有著作權呢？更嚴重的問題是，P2P軟 體不斷出現，今天你打垮了Napster，讓他為你服務、把獲利交給你，但使用者永遠都會找到更便宜、不要錢的分享管道，他不需要黏在某一個P2P上面。

於是，我們前面提到的P2P的「穩定性」就展現出來了，不僅僅在網絡的某一個伺服器發生技術上的狀況，而且是這種人為的狀況，像是誰又被 抄了的情形，P2P檔案分享的模式仍然不受到影響，這就是網路「去中心化」的結果；後起的eMule、BitTorrent，架構更分散、更不需要透過某 一個伺服器運作，而且，對文化工業來說，更嚴重的是，他要去告誰？在它們的架構裡，只有許許多多的使用者，根本沒有一個像Napster這樣，靠著P2P 分享而獲利的廠商，智財權雖然霸氣騰騰，但連告的對象都沒有，那就真的沒輒了。

文化工業與「創作」

當然，即便是沒輒，還是有一些野蠻的國家照幹不誤的，那就是香港跟台灣。

2005年十一月，香港一個叫陳乃明的人，因為在網路論壇上提供BitTorrent種子，被判刑三個月；幾天之後，美國文化工業的代言 人，加州州長阿諾‧史瓦辛格，從美國飛到香港，和港星成龍一起舉行反盜版活動，簡直像一個獵人獵到山豬的嘉年華，把山豬綁了出來示眾那樣，阿諾說：「侵權 者可能要入獄的信息，有助打擊侵權行為」；豈能忘了台灣？是啊，幾天之後，十二月十六號，台灣的陳奕琪也因為同樣的理由被起訴；陳乃明、陳奕琪是誰？知道 的人不多，因為他們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公司，而只是使用者，對區區「鄉民」動手，而不會引起公憤的，大概也就是這兩個奇怪的國家了。

我們來看看文化工業「智慧財產權是為了保障創作人、讓更好的作品出現」這樣的說詞。

目前，一張主流音樂唱片的製作，在製作費上所花費的成本，大概是總預算的七分之一到十分之一，如果畫成圓餅圖，大概是這個樣子的：

那小小的一塊，要分給詞曲創作人、編曲師、混音師、錄音師、歌手、背景音樂演奏者……等等一干串創作人等，而剩下的一大塊呢，全部都進了通 路，像是通路、行銷、廣告、上架費這些事情上，其結果是出版唱片的成本大幅提高，變成一門有錢人才能做的生意，有錢可能還不夠，甚至還需要掌握通路，像是 美國五大唱片公司（環球、新力、時代華納、藝科百代及BMG），都不是一個單一的資本，背後，都擁有自己本身的通路，這種極高的門檻，使得全球唱片工業， 漸漸成為跨國資本的禁臠，在80到90年代，台灣還有十幾家本土的唱片公司，但漸漸的，都被美國五大唱片公司所整併，最後在主流音樂領域裡也只剩下滾石一 家勉強支撐的現象。

這種以「包裝」和「行銷」為主的唱片工業現象，結果是使許許多多的歌手淪為「一片歌手」，在演藝圈找到一個位子，就得往其他方面發展，不 可能從唱片的版稅上獲得太多的收入，所謂的「創作」，漸漸淪為進軍演藝圈的跳板，而在唱片工業全球化的現象下，音樂的內容、類型，也都因為要適應這個市場 而調整，現在台、中、日、韓相互抄襲、趨同化的現象；說實在，所謂「創作」，不過在「商業包裝」下苟延殘喘。

跨國的唱片工業，是音樂創作的殺手，而智慧財產權是為維護這些工業而存在的；在人類的歷史上，幾千年的時間，沒有智財權，多元文化從沒有 斷絕過，現在在文化工業與智財權的邏輯下，文化全球化、趨同化卻如此嚴重，我們對於創作者需要有回饋的觀點，從沒有反對過，跟跨國文化工業虛偽的「保護創 作」實則綁架創作人的看法不同，只有把全球文化工業運作的根基破壞，更多的可能性才會出來、進入主流文化市場競爭。

困難重重的DRM

文化工業抓盜版、威脅P2P業者，目的是為了「通路」，跟保護創作，一點關係沒有；不過，我們在此辯論，對文化工業來說，不過是狗吠火車，同時，真正具威脅性的改變，卻正在發生…

我們談到，P2P模式的「分散性」，使得文化工業無所用力，而網際網路的另一個特色「開放」，則正在毀滅文化工業的企圖，2007年，蘋果 公司的執行長，渾號「夾不死」的Steve Jobs，發表公開信，呼籲各公司放棄DRM，認為DRM是一條走不通的死路，什麼是DRM呢？它是Digital Rights Management（數位權利管理）的縮寫，是文化工業面對一天天開放、擴大的P2P架構想出的爛點子；在數位的檔案裡，加上各種限制，好比說要使用特 定播放器才可以播放、加上複製與傳輸的限制…等，其目的在確保數位檔案的獲利，可以確實進到唱片公司的口袋裡。

但DRM卻造成了更大的問題，各家推出的檔案格式不互通、流通困難，更嚴重的是，不管各家DRM有多麼厲害，破解的技術總是迅速地出現， 再厲害的工程師，也敵不過億萬「鄉民」的力量，你把你的音樂用DRM鎖住，別人自然有辦法取得沒有DRM的音樂，而就算你真的有通天之能，鎖住了DRM， 無人能解，但現在選擇那麼多，你真的確定，喪失了「流通」的優勢之後，你的商品能有多大的競爭力呢？搞DRM到底是搞到「盜版」的人，還是搞死了自己呢？

事實上，Jobs和Apple公司正經歷這一個改變的過程，跟Sony推出PS2和PSP相比，Apple不同的地方，在於它並不實際生 產「數位內容」，Apple iPod雖然也開發了自己的名為「Fairy Play」的DRM系統，但全球的改機者，無論在軟體或硬體上，把iPod改成各種各樣，符合自己需要的樣子，最近Apple推出的iPhone手機，跟 美國AT&T電信公司簽約，只能夠使用AT&T的門號，但這種「獨占」的如意算盤，根本沒有用，不久全球的駭客就搞出各種硬體、軟體改造 的方法，現在iPhone在台灣，也可以搭配本土的中華電信、遠傳、台哥大…等門號；走一趟光華商場，你就會看到各種PS2、PSP、Wii、XBOX的 破解、改機的服務，這一切Jobs都看在眼裡。

問題不在「智財權」；而是這樣的行為，對於這些數位產品的銷售來說，是好還是壞？這些「駭客（hack）」行為，大大加強了這些產品的流 通性，當然，Apple或者Jobs並沒有激進到直接宣佈把iPod、iPhone給「開放原始碼」，而是在觀望，阻礙智慧流通的行為，到了網際網路上， 是走不通的，你想要賺錢，得找對賺錢的路。

改變正在發生

從「傳統與網路媒體的『領域』」 問題開始，我們便一直碰到網際網路與傳統流通規則之間的衝突，從大眾傳播媒體、到文化工業，它們所碰到的不僅僅是現在出現了一個「新領域」，要去攻佔這個 市場的問題，而是這個領域並不安分守己地待在自己的圈圈裡，它逐漸地擴大，從虛擬的世界裡擴張出來，侵吞掉傳統實體的空間、進而改變一切的規則，用在河裡 堆石頭的方式，畫定自己的航道，是注定要失敗的，資訊時代的規則，網際網路上發生，我們聽聽這些人怎麼說：

Lawrence Lessig：

你們得讓那些無知的政治人物覺醒到，十九世紀的法律正在對二十一世紀造成什麼影響…他們不了解，當他們阻斷一切創意的同時，還自以為是在阻止「盜版」。

Vint Cerf:

網際網路三條黃金法則：沒有人佔有、每個人使用、人人都能在其上增加服務。這使得網際網路與之前許多通訊媒介有所不同…智慧是出現在網路的邊緣，而非從中央控管。

Linus Tovalds：

獨占基礎建設等級的原始碼，事實上會使其他玩家更難進入市場。所以如果說有什麼東西，使得軟體業裡也能實行資本主義，如果沒有開放原始碼，你只會得到一批獨占企業，相當於是經濟的封建制度。

當然，法律的鬥爭，還在持續中，在網際網路自訂規則、並逐漸侵吞傳統的遊戲規則之際，智慧財產權在智慧商品流通的需求下，被撼動了，無論美國如何用 它經濟上的優勢，為文化工業的利益脅迫週邊國家就範，但是，從偷偷摸摸的「盜版」，到「駭客」行為，或者雄辯的「開放」理想，智慧商品的「私有」性格正受 到嚴厲的挑戰，「流通」的規則有機會把「創作」從純粹的商品邏輯手中解放出來，這樣的鬥爭，還將持續多久，難以評估，而新的趨勢，又將帶來什麼新的問題， 我們將從「開放原始碼運動」與「創用授權」再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