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勞網的困境與突破

距離這一篇「苦勞十年，請支持我們繼續走下去」一下子又過了兩年，這兩年中，我們拿到了「卓越新聞基金會」的「社會公器獎」，組織有重大的發展，對於我們未來的想法，透過集體的討論逐漸地凝聚，也到了差不多該update的時候，藉著這裡，跟大家聊一聊「苦勞網的困境與突破」。

然後，這一篇跟上一篇「談談媒體的環境與出路，還有『公共化』」其實是同一篇文章來的，只是加起來的話，實在是爆長的，所以才拆成兩篇，我是從整個媒體環境與出路來思考「苦勞網的困境與突破」的，希望能有一些對話。

——–

苦勞網－運動的媒體‧媒體的運動

苦勞網成立於1997年，1998從「統聯罷工事件」起，一直進行台灣社會運動的報導工作。所謂「運動的媒體、媒體的運動」的方向，是在逐漸實踐的過程中，不斷找出來的，「它報導什麼」這個問題，有它的歷史發展，目前苦勞網以「社運日常新聞報導」的生產為主，因此也受到會把新聞稿、活動通知寄到苦勞網來的「社運團體」動態的影響，從而發展出它的群眾結構。

這一個「日常報導」型態的發展，有相當的成份是在「自然而然」的發展之下長出來的。但是在這種發展下，我們發現了「苦勞網」的一點與國外 「獨立媒體」不一樣的長相，那就是它越來越像一個「主流媒體」那樣地做報導，把事情寫出來，沒有很多的評論，這樣的狀態，也剛好對應了台灣的媒體對「社運」相關新聞，自從1980年代末期的高峰以來，根本漠視的事實，所以苦勞網在純訊息流通上，在補充主流媒體的不足；在這一點上，苦勞網比起其他（國家的）的獨立媒體「更像」主流媒體（可以參考「香港獨立媒體」）。

今年，香港的兩個重要的工會組織「香港職工盟」與「街坊工友服務處」 的幹部分別來訪，都提到了「苦勞網」與「香港獨立媒體」的差異，他們說希望香港出現像「苦勞網」這樣的媒體，可以報導他們的消息（當然，不知道是不是客氣就是了），我的回答是，也許可以想想看，如何在香港做這樣的事情，不過我也強調，應該要看到「香港獨立媒體」的長相，他們更加專注在「自己的」議題，而不是報導更廣泛的社運訊息，這意味著他們在「自己的」議題涉入程度與「苦勞網」是不同的，他們與議題／運動的關係是更加「進去」的，與「苦勞網」專注在「報導者」的角色上不一樣，組織的長相是慢慢發展出來的，不能說哪一個好、哪一個壞；重要的是要找到自己的位置。

「報導」與「倡議／組織」這兩個角色，我把它稱為苦勞網的「永恆問題」，它也或許該是每一個「獨立媒體」，乃至每一個「媒體」所應該思考的問題；不論有意識、無意識地，媒體總是在「介入社會」的，它必須時時注意到這樣的「介入」的目的與結果。

類似的「選擇問題」當然跟「它以何維生」這個課題息息相關。

它以何維生？

這個網站可能會損害你的電腦，嗯嗯。

「苦勞網」的一個重要特色是，它的收入，不靠政府部門的補助，台灣許多NGO組織接受公部門補助，所產生的問題，還不在很直接可以想到的 「會影響立場」這樣的問題，而是在公部門資源的邏輯經常是，要透過複雜的「核銷」程序，作為資源發放的基礎，同時又有各種各樣奇怪的規定，造成即使可以從公部門那裡得到資源，它也需要把大量的人力投注在行政性的事情上，得到的資源與工作量不成正比，所以拿到了一個案子，就像「飲鴆止渴」，必須再去找下一個，案子結束了，就又是一下一個循環的開始。而更重要的問題可能是，尤其在台灣政府部門各種補助經常帶著許多奇奇怪怪的規定，加上「以案養案」，案子之間相互補貼，往往使得NGO組織的帳目變得異常地複雜，這使得它們的財務無法透明，對於一個亟需從社會中去找尋其生存基礎的組織來說，「財務無法透明」是一件頗具殺傷力的事情；這造成一種困局，在還有公部門補助的狀況下，沒有辦法透過「財務透明」取得社會公信，全力衝刺募款，但在經濟窘迫的情況下，又需要資源，所以只好再向公部門伸手，這使得「面向社會」或者「面向政府」，成為一個兩難的問題。

類似的情況，甚至也在群眾組織發生，就好像最近發生的北市產總改選案，因為由被解僱的工會幹部主持會議，被刻意打壓工會的北市勞工局拒絕承認選舉結果，加上其前任理事長廖文瑞扣住印信及存摺不放，使北市產總無法由官方那裡領取補助，造成會務運作的困難，跟北市產總的幹部聊天時，我就覺得，產總實在可以藉著這個機會要自己的會員工會好好想一想，是不是可以提高上繳到產總的會費，缺多少官方補助就補多少，讓產總可以完全不靠官方補助存活，這是一個「化危機為轉機」的操作方式，剛好利用這個機會，讓產總可以真正地獨立。

對許多國外的NGO組織來說，台灣NGO這種依賴政府生存的怪像，實在不可思議，記得2001年，舉辦「第一屆亞洲非政府組織論壇」的時候，一些外國朋友來到台灣，才發現原來這個以「非政府組織」為名的論壇，其實全都是由台北市政府出的錢，老實不客氣的這些國外朋友馬上就幹譙了起來，臨去的時候，幾個團體還連署了一個抗議信，表達不滿之意；之後這個論壇仍持續在「台北市政府非政府會館（到底是政府非政府？怪怪！）」辦了幾年，一直到坐台北市民政局官位的人有了別的想法之後，告一段落（也可見官方補助的不可靠）。

到底什麼時候，我們的NGO組織才能真正地離開國家部門而獨立存活，成為真正的「NGO組織」，目前，「苦勞網」正在進行這樣的挑戰。

財務透明的意義

可以慶幸的是，苦勞網過去的「負債」現在成為「資產」；那就是我們一直過得不好，窮了十二年，工作人員的薪水一直斷斷續續，不過我們都撐下來了，時間證明了，我們不會「窮死」。在停止接網站的case之後（我們差不多都是幫NGO組織架網站，而比較大額的case，幾乎都是因為背後有政府補助，所以要說過去有「間接」地接受補助也不能算錯），我們已經可以大膽地透過完全公開我們的財務狀況，向大家說「好了，現在就只靠你們了！」。

但是，順著這一點思考，我們發現了「財務透明」更重大的「內部」意義。

我們常常會說「苦勞網過去以架設網站與小額募款維生，目前已經不再架設網站，所以將以小額募款作為唯一的收入來源（這個問題請參閱「2009年4月苦勞網募款徵信，以及那下面的回應」）」， 這當然是正確的，但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苦勞網是依靠許多人無償的勞動力維生」，「苦勞網」是由志願者的投入生出來的，這聽起來很浪漫，但也有它的問題。 那就是「志願工作者」的兩個傾向，一個是「只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另一個，就是「因為認同，所以只是來『幫忙』」；而在沒有經濟條件可以把人留住的狀況下，尤其近幾年來，「苦勞網」的另一個特色，是「人員流動幅度大而且快」，新進的人「即使想做，但受限於對團體的了解與處理經驗，有心無力」。

這種情況，在一般以「勞僱關係」支撐起的組織不一樣，在那樣的關係下，產生的問題，是「勞動者按步就班地工作，找不到工作的意義」，也就是「異化」勞動的問題，其實無論在「營利組織」或「非營利組織」，工作者都同時俱備「志願勞動者」和「受僱勞動者」雙重的特質的，只是成份各有不同而已。 目前「苦勞網」已經有機會做到滿足日常支出（一個全職行政，加上辦公室日常支出）的募款目標，在財務透明的基礎下，我們於是開始了「資源分配的集體討論」這樣的過程，經過了幾個月的反覆討論、爭辯之後，規劃出了編輯與記者的「薪資基金」制度，並且對外公告，尋求社會的支持（請參考「2009年5月苦勞網募款徵信」及「2009年6月苦勞網募款徵信」）。

「薪資基金」的設計，是想讓「志願勞動者」能夠獲得一些點點的生活補貼，而隨著資源的擴大，可以以「苦勞網」的工作，作為「生涯規劃」的標的，這是可以把人「留住」的辦法，透過這種方式，逐漸養成「苦勞網」工作的能力、增強產製內容的深度與廣度。

那麼，是不是將來「苦勞網」的「志願勞動者」就將成為「受僱勞動者」了呢？這個問題就需要進入第三個層次「它的內部如何運作」來談了。

「內部民主」並不那麼容易

苦勞網各組成部份的流程圖，取自苦勞網介紹折頁／2009年

前面說到，「志願勞動者」有「做自己喜歡的事」、「只是來幫忙」，以及「經驗不足」這些特色，對於一個團體的發展來說，都帶著不穩定的因素在，但是有一個重要的優點，那就是這樣的工作者擁有很強的動力以及主體性，只是這些「主體性」都是個別主體的，團體只是許多「個體」的組合，來來去去，很多工作都是隨機 的（請參考：「三鶯報導、無架構暴政與世代差異」）。怎麼樣維持「個體的能動性」同時又能發揮「集體的戰力」，邏輯上很簡單，那就是把目標變成大家的目標，產生共識之後，按照分工執行囉。

從去年開始，「苦勞網」實施「輪值主編」制度，「輪值主編」由參與日常運作的「特約記者」中，產生，「輪值主編」負責每天的派線、審稿、上稿工作，這一個制度大幅調整了單一主編的工作壓力，做了一年下來，發現一個「意外的」收穫，那就是個體參與的狀況改善了，因為整個工作的「事」、「權」分散，也讓組織內部的討論更上軌道，「內部民主」說來簡單，但在「義工組織」裡，因為參與程度的不同，要實踐起來，卻十分地困難。這一個「權力結構分散」的意外收穫，讓我們開始可以逐步地思考到未來的資源分配問題，也從資源分配問題發展到每一個人對於這個團體的想像。

也是在這一年，我們把相當多的力氣，投注在「帶新人」這樣的工作上，架構並執行了三個月一梯次，到目前為止進行到第四梯次的「實習制度」，透過實際的參與報導工作，讓特約記者帶實習記者，並嘗試發展出一套方法，加上搭配以議題討論為主的「實習課程」，以及在日常運作中進行的「工作方法訓練」，希望把包括新進特約記者、輪值主編在內的新進者拉進苦勞網的工作脈絡裡，讓新進的人，也可以成為「具能動性的個體」，參與團體的工作與各種決定。

苦勞網第一梯次實習記者的合影。（2008/09）

我相信，這會是一個很長的過程：讓這裡變成一個「帶有集體意識的能動個體」所組成的團隊，透過共同的決策，議定方向、分配資源與任務。在這裡工作，可以滿足起碼的生活所需，但他們是「有酬的志願勞動者」，它可能像一個媒體的「合作社」或者「公社」，資源共創、共享。

豪賭

於是，有人形容這是一場賭博，有人瞪著眼睛說，「這樣是很危險的」，有人說，「哎呀！這樣怎麼行，我幫你想辦法，介紹個案子如何？」。

「不了，我相信做得到！」不是我們做得到，而是「你」做得到！而且，必須做到，我們願意用苦勞網來賭大家都做得到，就算慢沒關係，慢慢來比較快。目前，我們已經有了一個月接近5萬塊的「定額定期」捐款，重要的是，這些捐款，是分散在一百多位小額捐款者的身上（讓人感動的，是有一些遭到資方打壓解僱的工會幹部，在已經沒有工作、生活拮倨的條件下，仍然慷慨捐輸，為了這幾位朋友，我沒有不用力募款的理由！），在這種條件下，我們的資源不會依賴特定的「金主」，我們不需要擔心，哪一天我們的報導得罪了誰，就會影響到我們的財務，但是我們知道，這樣，是遠遠不夠的，所以，我們要請你一起來。

你可以：

1. 自己填寫定額捐款書，傳真給我們（有信用卡或郵局帳戶都可以）。
2. 向你的組織提案，以組織的名義，定額定時捐款給我們。
3. 透過你組織，或者你的人際網絡，用你的方式介紹苦勞網，幫我們募款。

這是我們一起的一場豪賭，賭台灣社會可以養得起一個走向「公共化」的獨立媒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