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剛剛好世新從「傳播學院」改制大學,校方大肆慶祝,但是這個密密麻麻像螞蟻窩一樣的「小世界」是不是真的有一個「大學」的「格」?「改名」的意義又在哪裡?一群世新的異議性社團學生開了一個記者會。
難以捉摸的「理想」
這場記者會,說來可憐,只有中央社和立報的記者去了;下午5點多,記者打電話回報社跟我報稿,問可不可以寫這則新聞,6點多,社長主持的編輯會議,我丟出了這個問題。
「立報沒有什麼不能報的。」Lucie說得堅定,之後就出去了。
「喔!」,回去之後配合記者的稿加上自己寫個評論和照片,組了一個版,晚上11點多,Lucie氣喘吁吁地從外面回來,說,因為中央社的記者發了下午學生記者會的稿,她和校長(Lucie的姊姊成嘉玲)打了一個晚上的電話給所有的媒體,要他們不要登這則新聞。
忙壞了?我默默拿出已經降版、印出的版面來,遞給她。
Lucie有點慌了,「我們一個晚上叫人家不要登這則新聞,結果自己報獨家,還還還做那麼大…」,沒等她說完,我回頭拿出另一個用中央社無關的新聞湊的版,對她說,「我早準備了這個版,不過,妳回來得太晚了,報紙已經印出來了,看看要不要撤?」
連上了車的報紙都被召回來。第2天,我一直在等,等一個解釋,但是沒有解釋,一直沒有。
這就是Lucie。
一個幾乎是第一天上班的實習記者,從外面慌慌張張地打電話回來說,「組長!組長!我來到這個補習班的記者會,結果沒有新聞資料,他們發給每個記者一個信封袋,打開來裏面六張…一千,這這這怎麼辦?」
「喔!你聽我說,把這信封袋收起來,不要跟任何人說,當作沒有這件事,千萬記住!」
過了一陣子之後,事過境遷,我若無其事地問Lucie,這件事情該怎麼辦,Lucie生氣了,她說這種事應該要給它報出來呀,我們立報是有理想的,就是要挑戰這種東西,「那麼,人家幾乎是第一天出來跑新聞的學生,妳讓他做了這麼驚天動地的事情,他以後怎麼辦?」
理想是讓炮灰給塑出來的嗎?我問,沒有答案。
我越來越知道,這就是Lucie。
立報改組,全體資遣,「擇優聘回」,到報社3個月之後,風風雨雨的傳言不斷,她要求主管幫記者打分數,作為「參考」,「所有的事都是真的囉?」。
徹夜激辯
「我沒有辦法做這樣的事!」我說。
「你是我的幹部,你要服從報社的命令。」我不只是妳的幹部,我是妳從垃圾場撿回來的,我心裡想著…
「我沒有辦法做這樣的事!」
在立報半年,在深夜十二點降版之後,不知有多少個夜晚在社長室逗留,直到天色微明,前3個月,有機會就是交心的長談。
「我最近在整理爸爸的日記。」成舍我,據說是中國報業的一個傳奇;到台灣之後,蔣介石擔心讓有自由派色彩的他辦報紙,所以把這個特權交給了他的後進王惕吾和余紀忠,為了補償,讓他辦了所學校,但是他從來沒有放棄過辦報的理想,報禁一解除,就趕忙辦了這份一般人很難看到的報紙。
「像他這樣的人,就算寫日記,也寫得不老實。」Lucie笑著說,「他自己知道,他走了之後,有人要拿他的日記來研究的。」講話直接、老實、不修飾,就好像每一個人在追思會上說的那樣;在追思會上,也有人說到,Lucie一直到了60幾歲還會跟人家說「我在想我長大後要做什麼」,這是真的,尤其在談到年輕時隻身赴美、想學鋼琴的心境,透露出的童真,那真的不容易在一個有這樣年紀和地位的人的身上看到。
這就是Lucie。
而,後面3個月,是一次次徹夜的爭辯。
「你為什麼說我是資本家?我賺了什麼錢?」
「天下不賺錢的資本家多得是吧!」
「立報是非營利的。」
「哪有不賺錢你就說非營利的。」
「報社經營很困難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耶,不然你把所有的帳目給我,我明天去印給大家,大家來討論討論吧!」
「好,那你說我的『再生產』是什麼」
「你們家大業大,現在還可以加上個『關懷弱勢』的招牌,右邊拿、左邊吃,這個文化資本可都是妳一個人的。」
如果立報真的有「理想」,那麼這個理想是屬於誰的?如果立報真的是一個「非營利組織」,那麼有哪一個「非營利組織」是這麼寡頭、封建地由一個人決定一切?沒有討論,只有命令?當你用理想召喚每一個年輕人來到這裡的時候,你欺騙了每一個人,讓他們以為他們是為著自己的理想而工作著。
我真的在學,學到了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我學到了在一個極端的壓力下,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自己活過來、自己長出來,然後忽然有一天,「全體資遣、擇優聘回」,沒有討論,只有既定的政策,讓我學到了,我所有的東西都不是我的,都是妳的;我學會了什麼是「異化」,什麼是「勞動尊嚴」。
我是Lucie從垃圾場撿回來的。
然後我要回到我該回的地方去。
年輕人的「空間」
立報的「抗爭」,實在說不上什麼抗爭,1997媒體的環境還不像今天那麼慘,很多人在得知消息之後就去找工作、也找到了工作,要留下來的人不需要、也不可能靠大家的力量,組工會?從一開始就知道是不可能的,這樣的事情,到最後,除了「洩憤」之外,連「談判」都說不上,只剩下錙銖計算,資遣費、找工作假、該休沒休的假…
「你不能否認Lucie還是年輕人開創出了很大的空間,讓有機會可以發揮。」瓊月說,我忽然想到了慕情(喂!「胡恰」這個名字不是我取的喔…),去年,慕情打電話給我,說Lucie要找人給立報20週年說幾句話,要她找我;我有點塞住了,想了想,便說道,那你跟她說,立報很好,可以讓妳這樣搞。
「好吧…對…啦…」沒辦法反駁瓊月,她說,從當自立的抗爭走過來,但是她仍珍惜自立給她的空間,「多麼卑微的願望啊?」我心裡想著。
沒有辦法知道年輕人可以做出什麼,就讓他們去做,這是Lucie可以創造出這麼多「空間」的一個重要的特質;像慕情這樣亂衝亂撞,撞出的東西,終究是自己的,對我來說,也是一樣。
在立報最後的那段時間,在社長室爭辯的內容,只有一個,我告訴Lucie,我要留下來,因為我不甘心;讓我這個叛徒留下來?Lucie的臉上不自主的抽慉著。
「我是那麼地相信你,但是你卻這樣對我。」
「沒有辦法,妳對我恩重如山、仇深似海。」
「你可知道,我想到你就會害怕、看到你在報社出現就會心跳加速?」
「我是妳從垃圾場撿回來的,妳不能再把我丟回去,回去,我不知道還可以做什麼。」
她臉上的抽慉更嚴重了。
「你根本是紅衛兵!我不能再看到你。」
紅衛兵(我是毛主席的紅小兵…)?我忽然想起Lucie和周恩來的會面。
對於Lucie來說,這句話應該不是責罵,而甚至是極大的稱讚吧?
「好!我不要你的臭錢,我也要闖出些東西來!」
我走了,然後就這樣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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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故事真的好刺激……..(捂住心口)
另,我可以證明胡恰不是你取的:p
我覺得,就是「垃圾場」這個說法有些曖昧似的煽情..黑狗,除了藉著露茜反觀自我,那個垃圾場裡的你,究竟是什麼?
@Ben
之一的地方我有寫到「那一年的6月,剛剛經過泰山鄉清潔隊的一場『全體約聘僱清潔隊員資遣』的戲碼,也打碎了我在垃圾場看大門的一年迷夢;莫名其妙地考上了世新社發所,可以從來沒有想過『讀書』這回事,我跟Lucie說,給我個工作吧!」
1996/7-1997/6我在泰山鄉清潔隊工作,工作內容是晚上10點到早上6點,做垃圾場大門的守衛,位置在泰山通往林口的橫窠雅路上;垃圾場裡的我?那可能是這輩子最徬徨最找不到方向的一段時間吧;這一段的經驗,的確有一些個人,但那不是個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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